两江灾区的江水比盛夏时清瘦了些,风一吹,水面起了细碎的波纹,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岸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风过的时候,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进江里,顺着水流漂远。
温软坐在府衙临窗小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看着窗外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眼神有些放空。
“小姐。“秋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温软的思绪。
“进来。“
秋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她走到榻边,把茶放在小几上,压低了声音,“靖公子派人来了,说约您在江边的长亭见面。“
温软端茶的手顿了顿。
靖公子。
这是萧祯微服出门时用的化名。
他很少用这个名字约她,除非是有什么不方便在宫里说的事。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萧祯定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知道了。“温软站起身,“备车。“
“小姐要不要换件衣服?“秋伶看着她身上家常的素色衣裙,“毕竟是去见...“
“不用。“温软打断她,“就这样挺好。“
她走到梳妆台前,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了支素银簪子,既不显得刻意,也不至于太随意。
镜子里的女子,眉眼清冷,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出门。
马车出了城,沿着江边大道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处长亭。
这是京郊有名的送别之地,平时人不少。
但今天不知为何,四周静悄悄的,连个行人都没有。
马车停在路边,温软掀帘下车,秋伶想跟着,却被她拦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温软说。
“可是小姐...“秋伶有些不放心。
“没事。“温软拍了拍她的手,“靖公子在,不会有事。“
秋伶只好停下脚步,看着温软独自朝着长亭走去。
风比城里大了些,吹得温软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沿着江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长亭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六个。
六个人背对着她站着,身形挺拔,穿着一模一样的玄色劲装,站得笔直,像六棵栽在亭子里的松树。
温软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萧祯。
她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
这六个人的背影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谁。
风卷起她的裙摆,又轻轻放下。
温软眯了眯眼,目光在那六个人身上扫过。
站姿、身形、甚至连头微微偏着的角度,都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
是武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武人,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那种。
温软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她随身带着一把短刀,是萧祯送的,削铁如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丝笑意。
“上前去看看他们。“
温软猛地回身。
萧祯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温软看着他,挑了挑眉,“看他们?“
萧祯点头。
他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就像在说,你知道我不会害你。
温软确实知道。
萧祯绝不会做无用之事,更不会让她深陷险地。
他既然让她上前,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那六个人走去。
石板路不长,几十步的距离,温软却走得很慢。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那六个人的背影。
肩宽、腰细、腿长,常年练武的人才能有这样的身材。
越走越近,那股熟悉感也越来越强。
终于,她走到了长亭前,绕到了他们面前。
看清那六张脸的瞬间,温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是他们。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方脸,浓眉,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陈叔,当年跟着父亲在西北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她小时候还被他举过头顶。
第二个,稍瘦一些,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是赵叔,父亲的亲兵队长,当年为了救父亲,胸口挨了三刀,差点没活过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张张脸,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
都是父亲安国公的旧部。
温软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六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六位叔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怕,是震惊。
震惊到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可不对啊。
就在温软满心震惊的时候,萧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轻笑。
“他们可不是你的六位叔叔。“
温软疑惑地转身,“什么?“
萧祯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扫了那六个人一眼,然后使了个眼色。
六个人同时抬手,把手放在了耳根处。
温软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手指在耳根处轻轻一拽。
然后。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张薄薄的、泛着肤色的人皮。
面具之下,是六张完全陌生的脸。
年轻,冷峻,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温软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最左边那个“陈叔“面前,仔细看着他手里那张人皮面具。
面具做得极精细,皮肤纹理、毛孔、甚至连眉骨上那道疤都做得惟妙惟肖,连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人,刚才都没看出丝毫破绽。
萧祯走到她身边,轻声解释道,“事出从急,我只能随便找着东西凑合一下,这人皮面具还有些瑕疵,不过应付一下京城还是可以的。“
温软没说话。
她从那个暗卫手里拿过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指尖划过面具的边缘,触感很薄,像一层真正的皮肤。她凑到眼前仔细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有瑕疵。
最后她疑惑地抬头,看着萧祯,“我看不出来哪里有瑕疵。“
萧祯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像看着一只认真研究蚂蚁搬家的小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具上眉骨的位置。
“这里,疤的颜色稍微深了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温软赶紧又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才终于看出那道疤的颜色确实比真人的稍微深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不盯着看个半盏茶的功夫,根本发现不了。
她放下面具,心里感慨万千。
阎王笑还会易容术吗?
从来没听说过,怪不得是天下第一的神医。
连易容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都能做到这种地步。
萧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说道,“连你都看不出来破绽,分辨不出他们是假的,那就没有问题了。“
温软点了点头。
确实,连她这个从小和这六位叔叔相处过的人都看不出问题,那京城里其他人就更看不出来了。
毕竟这六个人长年在外,没人会天天盯着他们的脸看。
只是,
温软抬头看着萧祯,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要弄六个叔叔的人皮面具?“
萧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了她。
温软接过去,拆开。
信是用密语写的,她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什么?“她抬头看着萧祯,眼神里满是震惊,“有人要对安国公府下手?“
萧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安国公刚死,尸骨未寒,就有人坐不住了。“他冷笑一声,“想趁着安国公府群龙无首,吞掉温家军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