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比想象中顺利。
或者说,太顺利了。
那些涌向封门山的幽暗斑点,对寒月号的到来毫无反应。它们像是有更重要的目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座越来越亮的山上。
寒月号拖着残破的舰身,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最后在一片远离城市的荒野中缓缓降落。
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脚踏实地。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珍贵。
——
舱门打开。
夜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能量波动。
那是从封门山方向传来的。
星茸第一个跳下飞船,踩在草地上,踉跄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微微摇曳的野草,忽然蹲下去,伸手摸了摸。
“是真的。”她喃喃道,“真的是地……”
王炎被严锋扶着,从轮椅上下来,双脚踩实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空气。”他说,“地球的空气。”
花想容抱着灯,慢慢走下来。她抬头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那是她熟悉的地方。有她从小走到大的街道,有她上过学的学校,有——
她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她家的方向。
阳台上的灯,还亮着吗?
——
璃清梦最后走出来。
她站在舱门口,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草木,看着远处那座正在发光的山。
净蚀之力在她体内流转,与这片天地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这里……”她轻声说,“有秩序。”
洛星河靠在舱门边,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她看着璃清梦,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废话。”她说,“这是人家的老家,能没秩序?”
她顿了顿,看向那座山。
“不过那边的秩序……”她眯起眼,“不太一样。”
——
那座山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芒从山体中透出,照亮了半边天空。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沉睡,正在缓缓醒来。
那些幽暗的斑点已经涌到了山脚下。
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门开。
——
“现在怎么办?”王炎问。
所有人看向陈苟。
陈苟的暗银色核心飘在空中,对着那座山的方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意念响起:
【我家……在那边的城里。】
他顿了顿。
【我想先回去看看。】
——
沉默。
没有人反对。
那是他的家。那是他跑了无数个星系、穿越了无数个位面、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才终于回到的地方。
他想先回家看看。
天经地义。
严锋点头:“我陪你去。”
陈苟的暗银色核心微微一颤。
【不用。你们在这里守着。那座山……】
他看着那些涌动的幽暗斑点。
【那些东西,不会等太久。】
——
最后决定:陈苟一个人回去。严锋和璃清梦留在飞船附近警戒。王炎、星茸、花想容陪着洛星河——她伤得太重,需要有人照看。
花想容把那盏灯递给陈苟。
“带上。”她说,“照亮回家的路。”
陈苟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明灭不定的光芒。
【这是沈安的灯。】
“现在是你的灯。”花想容说,“他用这盏灯看见了光。现在,让它帮你看见家。”
陈苟沉默了一瞬。
然后,暗银色的光芒涌出,轻轻裹住那盏灯。
灯光明灭。
照着他的核心,照着他回家的路。
【谢谢。】他说。
然后,他向那座城市的方向飘去。
——
城市比他记忆中大。
也比记忆中安静。
凌晨三点,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寂寞地亮着。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很快又消失在街角。
陈苟飘在街道上空,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那家他小时候常去的早餐店,门脸换了,招牌也换了,但位置还在。
那个他上了六年学的小学,大门紧锁,操场上空无一人,但旗杆上的国旗还在。
那条他每天放学走过的巷子,墙上的涂鸦变了,但拐角处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飘着,看着,暗银色的核心微微闪烁。
【都还在。】
【都……还在。】
——
然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斑驳,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三楼左边那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灯光很暗,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陈苟的核心猛地一颤。
那是他家。
那是他家的灯。
——
他飘到窗前。
窗帘没拉严,透过缝隙,他看见——
客厅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那是他,是几年前的他,是还没有穿越、还没有变成光球的他。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
陈苟的核心剧烈震颤。
【妈……】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想冲进去,但进不去。
他只是一团光。一团飘在窗外的、无法触碰任何东西的光。
他就那样飘着,看着,核心里的光芒忽明忽暗。
——
忽然,女人抬起头。
她看向窗户。
看向那团飘在窗外的、暗银色的光。
她的眼睛红肿,但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她看着那团光。
那团光看着她。
———
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苟?”
——
陈苟的核心炸开!
暗银色的光芒疯狂涌动,他想说话,想回应,想告诉她“是我,我回来了”——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拼命地闪烁。
明灭。
明灭。
明灭。
女人看着那明灭不定的光,看着那和她儿子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的频率。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光。
指尖触碰到光芒的瞬间,暗银色的光晕在她指间流转,温暖,柔和,像是儿子的手在握着她。
“瘦了。”她说,“瘦得只剩一团光了。”
——
陈苟想哭。
但他没有眼泪。
他只是用那团光,轻轻蹭着她的手。
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蹭着妈妈的围裙,说“我回来了”。
现在他也想说。
【妈,我回来了。】
他说不出口。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是封门山的方向!
银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那些幽暗的斑点开始骚动,疯狂的骚动!
门——
要开了。
——
女人的手一颤。
她看向那个方向,看向那道冲天的光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东西……”她喃喃道,“终于要开了。”
陈苟一愣。
【妈,你知道那是什么?】
女人看着他,看着他那一闪一闪的光芒。
“知道。”她说,“你爸也知道。”
她顿了顿。
“你爸……”她的声音低下去,“去年走了。”
——
陈苟的核心静止了一瞬。
走了。
爸爸……走了。
他没有等到他回来。
——
“他走之前,一直念叨你。”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说他后悔,后悔没早点告诉你那件事。”
“什么事?”
女人看着他。
“那座山。”她说,“封门山。”
“门后面,是你爸的祖先——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封进去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你爸姓陈。陈家的祖先,在几千年前,封了一扇门。”
“门后面,关着一个——”
她看着远处那道冲天的光柱。
“一个来自星星的东西。”
——
陈苟的核心疯狂闪烁!
来自星星的东西!
几千年前!
封着的门!
【那个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女人摇头。
“不知道。你爸也不知道。只知道陈家世世代代守着那扇门,不能让门打开。”
她看向陈苟。
“但你爸说,门迟早会开。因为那个东西,一直在召唤。”
“召唤什么?”
女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召唤钥匙。”
——
钥匙。
陈苟忽然明白了。
那五块碎片。
原初星钥。
那不是回家的钥匙。
那是——
开门的钥匙。
——
远处,封门山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些幽暗的斑点开始向山上涌去。
它们不是在等门开。
它们是在等——
钥匙到。
——
女人看着那团光,看着那一闪一闪的、越来越急促的光芒。
“小苟。”她轻声说,“那个钥匙……是不是在你身上?”
陈苟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核心轻轻一闪。
【是。】
女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心疼,有骄傲,有——
放手。
“那就去吧。”她说,“那是你该做的事。”
陈苟的核心剧烈震颤。
【妈——】
“去吧。”她打断他,“做完,回来吃饭。”
“我给你包饺子。”
——
陈苟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拼了命挤出来的笑。
【好。】他的意念很轻很轻,【等我。】
然后,他转身。
向封门山的方向,飘去。
——
身后,女人站在窗前,看着那团越来越远的暗银色光芒。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小苟。”她轻声说,“妈等你。”
——
远处,封门山上。
银白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无数幽暗的斑点疯狂涌动。
那扇封了几千年的门——
正在打开。
而那把钥匙,正在向它飞去。
(第三百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