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百里屠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你当这里是你家?”
“我觉得这里是囚笼。”云疏月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疼痛而微哑。
百里屠站在那里,看着她被冷汗浸湿的鬓发和苍白的脸。
他眼神中那种审视的、带着恶意的趣味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灰白的雾气在云疏月身后汇聚、塑形,化作一张木床。
床不大,但铺着被褥,被褥依旧是墨绿色的,没有花纹。
“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冷。
云疏月走过去,躺下,盖上被子。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凉意,像是没有被阳光晒过的深井水。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百里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灰白的雾气在他们周围翻涌,像一片无声的海。
在这片虚无中,存在着木床、桌子、浴桶、屏风、吃空的盘子,显得格外突兀。
百里屠忽然间觉得不对劲,这才多久,这里就有了别的痕迹。
他抓她过来可不是让她...
垂眼望着那安详的睡脸,他又不想说什么了。
这女子素来倔强又狡猾,何况他的确需要她的躯壳。
那暂且满足她这些无关紧要的要求,也无大碍的吧。
他站了很久,心中有了一番计较后才转身,消失在灰白的雾气中。
百里屠一走,云疏月睁开眼,看着头顶灰白的天空。
他虽然离开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依旧弥漫不散,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着云疏月的每一寸感知。
她知道,他仍旧在监视着她。
急不得,她告诉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冰凉的,硌着脸。
她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云疏月坐起来,发现床上多了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
百里屠来过了,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放了一条毯子。
云疏月勾了下唇角,察觉他对她的态度存在微妙的变化。
但眼下,活下来、逃出去更重要。
她将目光投向周围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气。
百里屠说过,镜子中的‘寂静’是无数精魂被碾碎、被消化、被吸收后残留的,是喧嚣到了极致后的‘虚无’。
那是不是表示,这里虽然没有灵力,却是蕴含着庞大的魂力?
魂力,对普通修士而言是剧毒。
但她出身灵犀宗,打小就学习如何感知万物、倾听万物之音,所以魂力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虽然灵眼已失,但祖师爷在墟境所传授的灵犀御元诀可还在呢!
云疏月闭目凝神。
灵犀御元诀第一重“溯源·观微”运转,灵识化作无数细丝,小心翼翼地探入周围的灰白雾气中。
雾气翻涌,抗拒着她的灵识。
但她没有退。灵识细丝像触手,缠绕住一缕雾气,缓缓地、极其耐心地剥离出一丝魂力。
魂力入体的瞬间,冰冷刺骨。
云疏月咬牙忍住,运转灵犀御元诀第二重“承露·纳渊”。
丹田为渊,承纳天地灵气而不溢。
魂力不是灵力,但它也是一种能量,只是形态不同。
她需要做的,不是把魂力转化成灵力,而是把魂力当成灵力来吸收、炼化。
一遍,两遍,三遍。
魂力在经脉中游走,她用灵识包裹住它,强行驯服。
第三重“洗髓·淬玉”,灵气化泉,涤荡髓腑。
魂力涌入骨骼,带来酥麻的刺痛,像有无数的针往骨头缝里扎。
她没有停,一口气运转了三十六周天。
当她睁开眼时,掌心中凝出一团光晕,是魂力与灵力交融后的产物,比纯灵力更凝实,更锋利。
她的修为没有提升,但她的感知变了。
她能“看见”雾气中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那是百里屠监视她的神识。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收起掌心,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接下来的日子,云疏月白天在百里屠面前示弱。
每次他来送食物,她都表现出一副疲惫不堪、神魂不稳的样子。
他离开后,她便修炼灵犀御元诀,一点一点地吞噬灰白雾气中的魂力。
第四重“开窍·通幽”,身如寰宇,窍窍洞开。
修至此处,周身灵窍贯通天地,与天地灵机共鸣,可引纳日月精华、地脉龙气等特殊能量。
镜中世界没有日月精华,没有地脉龙气,但有无尽的魂力。
她用灵窍吸纳魂力,再以灵犀御元诀转化,反哺己身。
这一日,她从睡眠中的入定里醒来。
体内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筑基后期,金丹表面的丹纹微微亮起。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决定到处走走。
来镜中世界这么久,她只在百里屠划定的范围内活动,从未真正探索过这片灰白的虚空。
她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去。
灰白的雾气在她面前翻涌,像活物一样蠕动。
云疏月走了很久,也没有寻到尽头。
灰白的雾气,灰白的地面,连空气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还是那张木床和那张桌子。
云疏月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记号。
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她又回到了原点。
再换方向,还是回到原点。
这个地方没有方向,没有距离,不管你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起点。
百里屠把她困在一个固定的范围里,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有趣。“
她喃喃自语,不是沮丧,是某种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这镜子,在“吃“她的痕迹。
云疏月发现魂力的流淌并非完全均匀,有些地方略显稠密,有些则稀薄。
她默默记下这些差异,在脑海中构建着这片虚无之地的粗糙版“地图”。
虽然暂时看不出规律,但这些细枝末节本身就是信息。
云疏月边琢磨,边爬上床,打算歇一会儿。
百里屠的身影缓缓浮现。
云疏月瞅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你在修炼?”
他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这段时日,她吃了睡、睡了吃,今天难得下床走走,这会又趴床上去了。
她看上去似乎真的认命了。
但就百里屠对她的了解,天塌下来她也会努力去补天的。
多半,她这会正憋着什么主意。
“你真瞧得起我,还是你对自己不自信?”
“瞧得起你?”
百里屠向前走了两步,离床榻更近了些,那阴冷的气息便无声地弥漫过来。
“我对自己自然有数。只是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看似惫懒、实则肌肉微绷的身上逡巡。
“我向来不敢掉以轻心。”
云疏月撑着身子坐起来,露出单薄的里衣。
她似乎有些冷,下意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显得愈发脆弱。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百里屠,甚至带上了点不耐烦:
“你大可以亲自检查。除了发呆睡觉,我还能做什么?修炼?拿什么修?”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长期囚禁后的烦躁和自暴自弃,最后一句更是尖锐刺人。
百里屠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
那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萦绕着灰白雾气。
他没有触碰云疏月,只是虚虚悬停在她额前寸许的位置。
一股冰冷、滑腻的窥探感,瞬间笼罩了云疏月。
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但面上不显,甚至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看吧,随你查”。
百里屠细致地扫过她的经脉、丹田、神识。
一切似乎都符合预期,她确实安分。
然而,百里屠的指尖没有立刻收回。
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你似乎,对这里很好奇。”醒来就到处走。
“不好奇才怪吧?”
云疏月嗤笑一声,重新躺下,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成天对着这片灰不拉几的东西,是个人都会疯。”
“这里没有任何的灵力。你要真怀疑,大可拿出镜子再感应一下。”
百里屠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看穿。
云疏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实际上她心跳如鼓,她赌百里屠性子多疑。
“想看镜子?”百里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云疏月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懒洋洋道:
“是啊。”
她卖个破绽给百里屠。
很粗糙,甚至有些刻意。
但火候已经够了。
百里屠抬手一握,昊阳真火鉴便从虚空之中浮现,落在他掌心。
镜面光滑,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只是镜面深处,并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红芒,被厚重的血色包裹着,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云疏月借着“溯源·观微”的能力,死死盯着那丝金光,心中一动。
她不动声色,打了个哈欠。
“你慢慢查,我先睡会儿。”
借着翻身的动作,她指尖微颤。
一缕灰白色的气息游了过来,像一条沉睡的小蛇,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这是她驯化的魂力,特意分散在镜中世界的各个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百里屠注入灵力转动着镜子,在镜中世界扫过一遍,没发现灵力。
灰白的雾气还是灰白的雾气。
他不甘心地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的眉头皱起来,目光落在云疏月的背影上。
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
他收起镜子,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云疏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百里屠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慢慢睁开眼。
她从被子中伸出右手。
指尖那一缕灰白色的气息比之前亮了一些。
原来,在百里屠用灵力探查镜中世界的那一瞬,她将一缕气息悄悄融入了翻涌的雾气中,借着雾气的掩护,沿着百里屠灵力的轨迹,反向渗透进了镜子本体。
只是一丝,细得像头发丝,但它确实进去了。
云疏月眉眼弯弯。
唇边的笑,带着那种猎手终于布下陷阱的笃定感。
现在,这面镜子不再是百里屠一人的眼睛。
她也能“看见”一些东西了。
云疏月闭上眼,运转御元诀第四重“开窍·通幽”,神识接入昊阳真火鉴。
她“看见”了一片混沌。
混沌中有无数光点在游动,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有的慢。
那是精魂碎片,是被镜子吞噬后尚未完全消化的魂魄。
而在混沌的最深处,有一团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跳动。
光的中心,似乎是个人形。
是百里屠说的那个人吗?
将进入云疏月躯壳,取代她的人吗?
云疏月担心被发现,不敢多停留。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镜子的内部比她想象的复杂百倍,但她现在有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虽然这扇门只能窥见一角,但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云疏月表面一直在重复着三件事:
睡觉、吃饭、和百里屠周旋。
实则,每次百里屠离开,放松对她的监视后,她都在悄悄修炼灵犀御元诀,吞噬魂力。
她的修为在缓慢恢复,筑基后期越来越稳固,但金丹期的瓶颈一直没有松动。
同时,她不定时地会通过那一缕气息窥探镜子内部。
那个人形魂魄的样貌、性别,依旧看不清。
它被困在光团中,蜷缩着,像婴儿一样的睡姿。
用上古至宝来存放一个完整的魂魄,百里屠也真是艺高人胆大。
大抵是这个人的魂魄对他过于重要,所以他长期携带着昊阳真火鉴。
以至于,云疏月也“看见”了百里屠。
每次他取出镜子的时候,她都能通过那一缕气息感受到他的情绪。
大部分时候是冰冷的,但偶尔会有一丝柔软的、悲伤的波动,像掩藏在冰层下的暗流。
她不同情他,但她理解他。
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她知道。
有日,百里屠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了一壶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云疏月倒了一杯。
“喝。”他把酒杯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