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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伤鱼露

作者:逸水寒冰 | 分类:其他类型 | 字数:108.8万字

重塑洪荒:天地人三道01

书名:心伤鱼露 作者:逸水寒冰 字数:9.0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02:02:41

第一章 凡骨浊躯入劫波(上)

洪荒不计年,金鳌岛外烟波浩渺,仙气蒸腾。碧游宫矗立于岛心,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乃是截教通天教主道场,有“万仙来朝”之盛誉。只是这“万仙”之中,龙蛇混杂,贤愚并立,亦有不少如尘埃蝼蚁般不起眼的存在。

苏澜便是其中一粒尘埃。

他蹲在碧游宫外围一片名为“栖霞坡”的矮崖边,对着一株叶子蔫黄、灵气稀薄的“云纹草”发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袖口还磨起了毛边的外门弟子标准道袍,在偶尔掠过的、带着浓郁灵气的风中,显得格外寒酸。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苏澜有些恍惚。似乎只是闭眼睁眼,自己就成了这洪荒大地上,截教门下无数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原名?道号?都没有。熟识的同门,大抵唤他一声“喂”,或者干脆视而不见。根骨?据传是五行杂糅,浊气未清,修炼速度堪比灵龟负石。入门三十载,引气入体磕磕绊绊,筑基门槛遥不可及,若非当年点化他入门的那位师叔早已陨落在外,他怕是连这栖霞坡上一间漏雨的草庐都分不到。

“唉……”一声叹息,不知是为草,还是为人。苏澜伸手,指尖拂过那云纹草黯淡的纹路。这草是他去年从后山阴沟边移来的,本指望能借它凝聚些微灵气,辅助修行,结果养了一年,半死不活。就像他自己。

远处仙鹤清唳,有内门弟子驾驭流光溢彩的法宝,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投向碧游宫深处听讲大道。苏澜抬头望着,眼中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那些,离他太远了。他每日的功课,不过是去“传功阁”外围,听那些同样修为不高的执事弟子,用干巴巴的语调,复述最基础的《上清引气诀》前几层。更多的时间,是在这栖霞坡附近,做些照料低等灵植、清理碎石路的杂役,换取微薄的辟谷丹和几乎感觉不到灵气含量的下品灵石。

“苏……苏师弟?”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澜回头,看到一个身材微胖、同样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圆脸青年,正挠着头看他。这是刘大胖,算是他在外门为数不多能说上两句话的“熟人”,资质比他稍好,但也有限,如今是炼气三层,卡了快十年了。

“刘师兄。”苏澜点点头,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

刘大胖走近,看了看那株云纹草,又看了看苏澜灰败的脸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和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还在捣鼓这草呢?没用!咱们这地儿,灵脉的边角都算不上。唉,我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柳师姐那事儿……”他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住了口,只是用那双小眼睛觑着苏澜的神色。

柳师姐。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苏澜一下。麻木的心湖泛起一丝带着苦味的涟漪。是了,他在这世上,似乎也并非全无牵挂。至少,在旁人眼中,他还有个“未婚道侣”——柳清漪。虽然,那只是很久以前,两家凡俗世家的一句戏言。后来两家先后有人被查出灵根,入了不同的仙门,这婚约便被带到了修真界。只不过,苏澜入了截教,却成了外门垫底;而柳清漪,据说入了西昆仑附近一个不大不小的修仙家族,前些年传来消息,已是筑基成功,前程似锦。

这婚约,早已名存实亡。苏澜有自知之明,从未主动提起,甚至快忘了。但旁人记得,偶尔拿来打趣,或是像刘大胖此刻这样,带着怜悯的提醒。

“没事,”苏澜摇摇头,声音干涩,“本就是陈年旧事了。”

刘大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耳朵一动,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道青白色的遁光,不疾不徐,正朝栖霞坡这边落来。那遁光虽不算多么煊赫,但比起苏澜、刘大胖之流,已是天上地下,凝实而稳定,显然是筑基期以上修士的手笔。

“咦?有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刘大胖惊讶。栖霞坡是外门中的外门,偏僻得很,除了他们这些底层弟子,少有访客。

苏澜也抬起头。不知为何,心中那点不安的涟漪,骤然扩大,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预感。遁光渐近,可以看清是两道人影。前方一位,身着淡青色流仙裙,衣袂飘飘,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与疏离,正是多年未见的柳清漪。她果然已筑基,气息与炼气期截然不同。而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修,面如冠玉,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出身不错的修士惯有的矜傲,修为也在筑基初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破落景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啪嗒。”刘大胖手里的半块下品灵石掉在了地上。他看看天上,又看看旁边脸色骤然苍白的苏澜,胖脸抽了抽,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呼一声:“我的个娘咧……真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走,但脚像生了根,一方面是怕,一方面……咳,这热闹,千年难遇啊!

遁光落在山坡上,距离苏澜不过数丈。灵气微荡,吹得苏澜的道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头冰凉。

柳清漪站定,目光落在苏澜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淡漠,有久别重逢却无丝毫暖意的陌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却也冰冷:“苏澜,好久不见。”

苏澜喉结动了动,想应一声,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紧。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柳清漪身旁那个锦袍男修。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的意味更明显了,那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破烂物事。

“这位是西昆仑林家子弟,林风道友。”柳清漪侧身,语气平淡地介绍,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西昆仑林家,那是一个有金丹真人坐镇的修仙家族,在散修和小门派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势力。

林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已飘向远处的碧游宫轮廓,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清漪,此地便是截教外门?果然……嗯,别有洞天。”他故意在“别有洞天”上顿了顿,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刘大胖在一旁,脸都涨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苏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大概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羞辱,迟来了许多年的、彻底的羞辱。他握紧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甚至有点想笑,笑这命运的安排,如此俗套,又如此精准地踩在他最不堪的痛处上。

柳清漪似乎并不想多作无谓的寒暄,她看着苏澜,直接切入主题,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苏澜,你我两家旧约,乃凡俗时长辈戏言。如今你我都已踏上仙途,仙凡有别,道途各异。你……在截教,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澜破旧的道袍和身后简陋的草庐,那“很好”二字,听起来无比刺耳。

“而我,得蒙林家不弃,林风道友亦对我多有照拂。前路已明,旧约实是束缚,于你于我,均无益处。”柳清漪说着,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用法力托着,送到苏澜面前。

“此乃‘培元丹’一瓶,有固本培元之效,对你修行或有些许帮助。这锦囊中,是二百下品灵石。算是我……了却此段因果,全了往日两家些许情分。”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补偿——或者说,是买断的费用,都准备好了。丹药,灵石,对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眼前的苏澜来说,恐怕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她在用最实际的方式,划清界限,并展示二者之间已然天堑般的差距。

风似乎停了。栖霞坡上一片死寂。只有刘大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苏澜看着悬浮在面前的白玉瓶和锦囊。瓶身温润,锦囊华美。它们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和一种无声的、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他能感受到柳清漪目光中的那丝不耐,似乎在催促他快点接下,然后识趣地滚开,不要耽误她和身边那位“林风道友”的时间。他也能感受到林风那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戏谑眼神。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不甘、自嘲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他冰冷的躯壳里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焚毁。三十年卑微如尘的生涯,所有的麻木,所有的认命,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精致包装着的轻视,彻底击碎。他想嘶吼,想将那瓶子和锦囊狠狠砸在眼前这对璧人脸上,想质问这该死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他能做什么?冲上去拼命?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对方“不小心”废掉。这里是截教,但外门弟子,尤其像他这样的外门弟子,生死荣辱,又有谁真正在意?柳清漪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前来,必然有所依仗,或许已打点了某些执事。那林风背后的西昆仑林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现实冰冷而残酷,像一把锈钝的刀,一点点磨掉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瓶时——

毫无征兆地,一股庞大、杂乱、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洪流,猛然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狠狠撞入了他的神魂最深处!

第一章 凡骨浊躯入劫波(下)

“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从苏澜喉咙里挤出。他猛地抱住头,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跌倒在地。眼前瞬间被无数光怪陆离、飞速闪动的画面和声音充斥:

钢铁森林,流光溢彩的屏幕,奔腾的符文机器(他理解那是某种“法器”或“机关”),嘈杂的人声,一本本或厚重或轻薄的、写着奇怪方块字的书籍(某种传承玉简?),还有无数零碎的信息碎片——“封神演义”、“截教”、“通天教主”、“万仙阵”、“灰飞烟灭”、“封神榜”、“昊天上帝”、“天庭”、“三霄娘娘”、“赵公明”、“九曲黄河阵”、“诛仙剑阵”、“四圣破诛仙”、“通天教主被关禁闭”、“截教道统凋零”……

最后,是无数张模糊或清晰的面孔,在无尽的鲜血、雷霆、怒吼、悲鸣和崩溃的天地法则中,纷纷坠落,真灵被迫飞向一张金光万丈、散发着无穷威严与束缚感的巨大榜单……其中,似乎有许多穿着和他类似、气息却浩瀚如海的身影……

痛苦!撕裂般的痛苦,不仅仅是头颅,更是灵魂仿佛被强行塞入了另一个庞大魂魄的碎片。无数矛盾的知识、陌生的情感、荒谬的“预言”和沉沦的绝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苏澜原本就脆弱的意识碾成粉末。

“苏澜?”柳清漪蹙起秀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和不悦。在她看来,苏澜这突如其来的痛苦模样,很可能是无法接受退婚的现实,情绪过于激动所致。这让她心中那点因为“了断因果”而产生的不适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嫌恶。果然,心性如此不堪,难成大器。

林风则是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对柳清漪道:“清漪,看来你这故人,不仅修为低微,连心性也如此脆弱。一点小小打击,便承受不住了。”他摇摇头,仿佛在感叹柳清漪竟与这等人物有过瓜葛,实在是有失身份。

刘大胖则是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想扶住苏澜:“苏师弟!你怎么了?可是旧伤复发?”他以为苏澜是急火攻心,走火入魔了。

苏澜却猛地抬手,阻止了刘大胖的搀扶。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身体因为承受巨大的信息冲击而微微颤抖。没人看到他此刻眼中那疯狂闪烁、混乱又逐渐聚焦的光芒。

那不是走火入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知重塑。

痛苦在持续了大约十几息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个近乎虚脱,却又仿佛脱胎换骨的苏澜。他依旧低着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灰扑扑的道袍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但,不一样了。

脑海里,多出了另一段完整的人生记忆。那是一个没有灵气、没有神仙妖魔,却有着名为“科技”的奇特道法,凡人凭借智慧建造起不可思议的造物的世界。而他,曾是那个世界一个极其普通的青年,喜欢阅读,尤其喜欢一些被称之为“神话小说”的闲书,其中一本,就叫《封神演义》!

更让他灵魂战栗的是,那个故事里的背景、人物、教派、大劫……与他此刻身处的这个世界,竟有七八成相似!截教、通天、碧游宫、万仙来朝……还有那场注定到来的、惨烈到让圣人道统都几乎断绝的“封神大劫”!

在原本苏澜的记忆里,只有对截教强大的模糊崇拜,对圣人高不可攀的敬畏,以及对自己蝼蚁般命运的认命。但在那份新觉醒的、来自另一个“苏澜”的记忆里,却清晰地“看”到了截教未来的命运:万仙阵破,弟子门人或上封神榜受天庭驱使,或沦为坐骑奴仆,或身死道消魂飞魄散,通天教主被道祖带走禁闭,赫赫扬扬的截教,烟消云散!

而他自己,这个外门第一(垫底)的小卡拉米,在那个“故事”里,连个名字都没有,恐怕就是在万仙阵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被不知道哪道剑气、哪种法宝的余波,轻轻一抹,便化为了劫灰,真正意义上的“神形俱灭”,连上那封神榜的资格都未必有!

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注定悲剧的剧本里?原来,眼前这退婚的羞辱,与那即将到来的、席卷天地众生、连圣人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杀劫相比,简直渺小得可笑,如同尘埃与山岳的区别!

一种彻骨的冰寒,瞬间取代了之前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那不是对柳清漪的恨,而是对那高悬于九天之上、名为“天命”或者说“剧本”的巨轮的恐惧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我苏澜,就要莫名其妙穿越到此,又要在懵懂无知中,成为那宏大劫数里的一粒炮灰?凭什么截教万仙,那些或许有缺点但大多率性真实的同门,就要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凭什么那柳清漪、林风之流,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用施舍的姿态,决定他这“蝼蚁”的尊严?

不!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火焰,在那冰寒的恐惧深处猛地燃起!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在绝境中迸发出的、绝不认命的叛逆之火!既然让我知道了“剧本”,哪怕这剧本只有部分真实,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我也要搏上一搏!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苏澜,已死过一次(穿越),难道还要再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无声无息?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重塑的心神中碰撞、交织。退婚?羞辱?不,这不再是重点。这甚至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彻底斩断与过去那浑浑噩噩、卑微自我的联系,一个刺激他必须疯狂、必须不择手段去变强、去谋划的起点!

封神大劫……截教覆灭……封神榜……天庭……昊天上帝……三霄……赵公明……一个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飞掠。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带着迥异的思维方式和信息差,开始疯狂地推演、联想、寻找那一线……或许存在于剧本之外,或许可以凭人力创造的生机!

首先,必须活下去!在即将到来的大劫中活下去!然后,要变强,要有话语权!最后……如果可以,能否为这即将倾覆的截教巨轮,扳回一点点舵向?至少,让自己在意的那几个人(比如记忆中那位豪爽义气的赵公明师叔,比如那三位风华绝代却结局凄惨的三霄娘娘),能有个稍好一点的结局?

野心如同野草,在绝望的荒原上疯长。他知道这想法何等狂妄,何等不自量力。他只是个炼气期都未圆满的底层弟子,面对的是天道圣人、是天地杀劫。但,知道剧本,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哪怕这依仗脆弱不堪,他也必须抓住!

想到这里,苏澜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抱着头的手,慢慢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卑微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他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痛苦和麻木。冷汗还在,脸色依旧不好看,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被山泉水洗过,又像是深渊中被投入了火把,变得异常明亮、清澈,甚至带着一种让柳清漪和林风都感到一丝莫名不适的平静。

他看着悬浮在面前的玉瓶和锦囊,又看向柳清漪,忽然,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一种释然,一种……决断。

“柳师姐。”苏澜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却不再干涩颤抖,反而有种奇异的平稳,“多谢。”

他伸手,并非去接那玉瓶和锦囊,而是轻轻一推,用一股微弱的法力,将它们推回了柳清漪面前。

柳清漪愣住了。林风脸上的讥诮也凝固了。刘大胖更是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灵果。

“你这是何意?”柳清漪黛眉蹙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和不耐,“苏澜,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仙凡路殊,道侣之约,本就强求不得。这些丹药灵石,足够你安稳修炼一段时日,了此因果,对你亦是解脱。莫要逞一时意气,自误道途。”

“意气?”苏澜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非是意气。柳师姐,林道友。”

他目光扫过两人,那眼神让柳清漪感到一丝陌生,仿佛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外门弟子,突然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深不可测的存在。林风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洞察?

“师姐所言甚是。仙凡路殊,道不同,不相为谋。旧日戏言,确该了结。”苏澜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回荡在这寂静的山坡上。“师姐今日前来,陈说利害,馈赠丹药灵石,是顾念旧情,亦是全了礼数。苏澜……心领。”

他顿了顿,迎着柳清漪不解的目光,缓缓道:“然而,此丹,此石,苏澜不能受。”

“为何?”柳清漪下意识问道。她身后的林风,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觉得这蝼蚁是在故作姿态,意图纠缠。

苏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柳清漪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坦然:“师姐以丹药灵石了因果,是师姐之道。苏澜若受之,此因果便真以‘交易’而了,我心有痕,于道有碍。再者……”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玉瓶锦囊,语气平静无波:“师姐之道途,在昆仑,在林家。苏澜之道途,”他抬眼,望了望那巍峨缥缈的碧游宫方向,又收回目光,看向柳清漪,一字一句道:“在截教,在此地,在我自己脚下。道既不同,何须以物相易,徒增挂碍?这婚约,自师姐踏入筑基,而我仍困守炼气之日起,于苏澜心中,便已了了。今日师姐亲至,不过是将此言明而已。师姐请回吧,祝师姐与林道友,大道同行,前程似锦。”

话音落下,山坡上一片死寂。

刘大胖的嘴巴已经合不拢了,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苏澜,又看看柳清漪和林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苏师弟。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接了退婚的事实,又丝毫不坠气势,甚至……甚至隐隐有种将对方馈赠视为“玷污道心”的意味?这还是那个蹲在草丛边发呆的苏澜吗?

柳清漪彻底怔住了。她预想过苏澜的种种反应:愤怒、哀求、痛苦、麻木接受……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平静的拒绝,如此……透彻的“了断”。他甚至说,在他心中,这婚约早已了结?他还祝自己和林风“大道同行”?那眼神,那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或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澈和平静。仿佛自己今日前来,精心准备的言辞和“补偿”,在他眼中,都成了一场多余甚至可笑的表演。

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微妙的恼怒,取代了原本那点施舍般的优越和淡淡的愧疚。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曾经的“未婚夫”。他真的是那个根骨奇差、懦弱无闻的外门弟子吗?

林风的脸色则彻底阴沉下来。苏澜这番话,在他听来,句句带刺!什么“道不同”,什么“于心有痕,于道有碍”,什么“大道同行”,分明是在讽刺他们!一个炼气期的蝼蚁,也配谈“道”?也配用这种口气跟他们说话?

“哼,好一张利口!”林风踏前一步,筑基期的灵压有意无意地散发出来,朝着苏澜压迫而去,“清漪好心予你补偿,是念旧情。你不知感恩,反而在此大放厥词,故作清高!截教便是如此教导弟子,目无尊长,不知进退的吗?”

灵压如山,苏澜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发闷,浑身骨骼都咯咯作响,炼气期的修为在这压力下渺小如蝼蚁。但他死死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双腿微微发颤,也没有弯曲半分。他抬起头,迎着林风不善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刚刚燃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林道友言重了。”苏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却依旧清晰,“苏澜所言,句句发自本心,无意冒犯。我截教如何教导弟子,通天圣人自有法度,不劳道友置喙。至于感恩……”他扯了扯嘴角,“柳师姐若觉苏澜不受赠便是无礼,那此礼,苏澜确是无福消受。二位若觉苏澜碍眼,自可离去。栖霞坡虽陋,尚能容苏澜一介蒲柳之身。”

“你!”林风勃然大怒,身上灵光隐隐,显然动了真怒,甚至有了出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冲动。一个炼气期,也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林风!”柳清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她深深看了苏澜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疑惑,有审视,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恍然。眼前的苏澜,似乎和记忆里那个模糊怯懦的影子,再也无法重合了。

她素手一挥,将悬浮的玉瓶和锦囊收回。“既然如此,是我多此一举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甚至更冷了几分,“道途漫漫,你好自为之。我们走。”

说罢,她不再看苏澜,转身化作一道青色遁光,冲天而起。

林风狠狠瞪了苏澜一眼,冷哼一声:“小子,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语带威胁,随即也化光追着柳清漪而去。

两道遁光迅速消失在天际,只留下山坡上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面面相觑的苏澜与刘大胖。

“走……走了?”刘大胖如梦初醒,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我的个乖乖……苏师弟,你刚才……你可真敢说啊!那林家小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刚才那气势,差点没把我压趴下!你没事吧?”他关切地看向苏澜。

苏澜没有立刻回答。直到那两道遁光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一松,一丝血迹从紧咬的牙关唇角渗出。筑基期的灵压,哪怕只是随意释放,也不是他这孱弱身躯能完全承受的。但他眼中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我没事,刘师兄。”苏澜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坚定。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株依旧蔫黄的云纹草,用手指轻轻拂去叶片上的尘土。

“刚才……多谢师兄。”他看向刘大胖,真诚地道了句谢。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刘大胖至少没有立刻躲开。

刘大胖摆摆手,脸上还带着后怕和惊奇:“谢啥,我也没帮上忙。不过师弟,你今天可真是……让师兄我刮目相看啊!那话说的,滴水不漏,硬气!就是……唉,怕是彻底得罪那柳师姐,还有那林家小子了。以后可得小心点。”

“得罪?”苏澜抬起头,望向碧游宫方向,那里宫门巍峨,气象万千,是圣人道场,也是未来杀劫的漩涡中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刘师兄,真正的‘得罪’和‘劫难’……还没开始呢。”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与那即将席卷天地、让圣人门下都万劫不复的封神大劫相比,柳清漪的退婚,林风的威胁,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大道起点处,一阵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觉醒那段“记忆”起,从决绝地推开那代表“旧日”与“施舍”的丹药灵石起,那个浑浑噩噩、任人拿捏的外门弟子苏澜,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知晓部分“天机”,身负另一个世界灵魂,于微末尘埃中睁开眼睛,誓要在这洪荒杀劫中,为自己,也为那些他在乎的人和事,挣出一线生机的——苏澜。

道途艰险,杀劫重重。圣人棋局,众生蝼蚁。

但他,这只刚刚睁开眼的蝼蚁,已决心,要撼动那既定的命运之树!

第一步,他需要力量,需要地位,需要……靠近那漩涡的中心,却又要在漩涡将自己吞噬前,找到那艘能渡劫的“船”。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株蔫黄的云纹草。草叶边缘,似乎因他刚才无意识用力,渗出了一点细微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汁液。苏澜眼神微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某些常识碎片闪过脑海。

或许,改变可以从最微小处开始。

比如,让这株草,活过来。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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