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天阁的后山竹林总比别处热闹些。音竹的叶片会随风奏出清商小调，竹节里藏着晨露凝结的音珠，碰一碰就能滚出一串叮咚声。苏引商抱着竹笛坐在青石上，刚吹了半段在人间学的《采茶谣》，就听见头顶传来“扑棱”一声轻响。
一片巴掌大的玉蝉正挂在竹枝上，翅膀是半透明的莹白色，翅尖沾着点晨露，像缀了两颗碎钻。它歪着脑袋看她，翅膀轻轻颤动，竟发出与笛音相似的调子，像是在跟着哼唱。
“你也喜欢这个曲子？”苏引商伸手，玉蝉犹豫了一下，竟真的振翅落在她掌心。它的身体冰凉温润，却带着一股鲜活的暖意，像是有心跳在里面轻轻搏动。
“你是谁呀？”苏引商戳了戳它的翅膀，“是住在竹林里的精怪吗？”
玉蝉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翅膀展开，映出竹林间细碎的光斑。苏引商突然懂了——这是“音灵”，是由天地间的声音凝结而成的灵物。她在人间乐府时听婆婆说过，最纯净的笑声或哭声，若恰好落在灵气充沛之地，就可能化成音灵。
“以后你就叫阿蛮吧。”苏引商笑起来，“像山间的小兽一样，自由自在的。”
阿蛮像是听懂了，翅膀拍得更欢，竟用翅尖在她手心里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商”字，和她竹笛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自那以后，苏引商走到哪里，阿蛮就跟到哪里。她在听韵台练笛，阿蛮就趴在笛尾的虫洞上，用翅膀帮她调整音准；她去藏书阁抄谱，阿蛮就停在书页上，帮她挡住那些总爱“走音”的竹屑。连慕清弦看了都忍不住多说一句：“这音灵与你倒是投缘。”
那天苏引商正在竹林深处教阿蛮认音谱，凌清商突然提着流霞弹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身杏色罗裙，发髻上的流霞簪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可眼底的寒意却比冬日的冰潭还冷。
“师妹倒是清闲，还有心思跟个玩意儿玩闹。”凌清商的指尖在流霞弹的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一串尖锐的泛音，“师父让你练的《锁音曲》，想必早就抛到脑后了吧？”
苏引商把阿蛮护在手心：“我已经练熟了。”
“哦？”凌清商挑眉，突然将流霞弹横在膝头，“那正好，我新创了段曲子，师妹帮我听听？”
她的指尖猛地按下琴弦，一串诡异的音波瞬间炸开！那音波不像清商，也不像浊羽，尖锐得像是无数根针，直刺灵体最脆弱的地方。苏引商只觉得耳膜剧痛，怀里的阿蛮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像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直直从她掌心跌落。
“阿蛮！”苏引商扑过去接住它时，阿蛮的左翅已经折了，莹白的翅膜上渗出血丝般的红痕，连颤动都变得微弱。
“不过是个音灵，值得你这么紧张？”凌清商收起流霞弹，语气里满是不屑，“钧天阁的清商音，本就该涤荡这些凡俗灵物，留着它，只会污了你的仙途。”
“你胡说！”苏引商第一次对人发这么大的火，她把阿蛮紧紧护在怀里，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音能不是用来伤人的！婆婆说过，好的声音能让花儿开得更艳，能让哭闹的孩子笑起来，你怎么能用它……用它欺负阿蛮！”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体内的音能因激动而翻涌，清商的纯净、浊羽的厚重、俗韵的鲜活在她周身凝成三色光晕，竟将凌清商逼得后退了半步。
凌清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敢用浊羽对我不敬？”
“够了。”
慕清弦的声音突然从竹林外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月白的袍角沾了些竹露，怀里的忘忧丝琴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引商怀里奄奄一息的阿蛮身上，又转向凌清商，眉头微蹙：“流霞弹是用来修音的，不是用来伤灵的。”
凌清商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慕清弦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行了个礼：“弟子知错。”
等凌清商走后，慕清弦才走到苏引商面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清商仙力，轻轻拂过阿蛮折断的翅膀。那仙力温润得像春日的阳光，阿蛮的翅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又能扑棱着翅膀站起来，只是还不太稳，歪歪扭扭地飞到苏引商肩上，用脑袋蹭她的脸颊。
“谢谢师父。”苏引商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慕清弦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阿蛮翅膜的冰凉触感。方才他靠近时，分明感觉到这只音灵的灵核里，竟缠绕着一缕与忘忧丝琴同源的清商音——那是他方才渡给苏引商的音能，不知何时竟渗进了这小小的灵体里。
“你的心是对的。”他看着苏引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音能本该滋养生灵，而非恃强凌弱。”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钧天阁不比人间，凡事需得收敛锋芒，太过‘任性’，容易引火烧身。”
苏引商用力点头，把阿蛮捧得更紧了。
那天深夜，苏引商被一阵细微的振翅声吵醒。她睁开眼，看见阿蛮正趴在床头的竹笛上，翅膀轻轻颤动，发出极轻的灵音。而她的竹笛上，竟顺着那些修补过的裂痕，长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绿藤，藤尖还顶着个小小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阿蛮，你看！”苏引商惊喜地轻声喊道，“它长出来了！”
阿蛮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用翅尖碰了碰那根音藤，花苞竟真的微微绽开了些，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第二天一早，苏引商就拉着慕清弦去看这奇景。听韵台的晨光里，那根音藤在竹笛上轻轻摇曳，花苞上还沾着晨露，像缀了串碎星。
“师父你看，它是不是很神奇？”苏引商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整片星空。
慕清弦的目光落在那根音藤上，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藤脉里流淌的音能，一半是苏引商的俗韵，一半是他的清商，两种本应排斥的音能，竟在这根小小的藤蔓里达成了完美的共生。
这是……和鸣的征兆？
他望着苏引商雀跃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根在晨光中舒展的音藤，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藤蔓长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像极了他与她之间那道悄然滋生的羁绊，明知违背规则，却偏生无法割舍。
“嗯。”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时，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缩——忘忧丝琴上的红痕，又深了一分。
而趴在苏引商肩头的阿蛮，突然对着慕清弦的背影振了振翅膀，翅尖划出的音波里，藏着一丝连它自己都不懂的亲近。仿佛在这一人一仙一灵之间，早已被无形的音线紧紧缠绕，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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