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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向西!

作者:凌安少年 | 分类:其他类型 | 字数:42.8万字

第一百八十八章 离殇

书名:向西,向西! 作者:凌安少年 字数:3.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5-24 19:10:40

为了能给连队多筹借些粮食,李疆裕又在营部和团部之间往返奔波了四五日。

事情刚有些眉目,偏偏在回程前遇上了一场罕见的暴雨被滞留在营部,心急如焚地又耽搁了两天。

如今刚赶回来,却发现连队有些异样的安静。

按理说,这中午应该最热闹的时候,此刻放眼望去,厨房门前尽然空无一人,而且连点烟火气都没有。

李疆裕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掠过心头。

他立刻牵着马走进连队,还没来得及把缰绳拴到木桩上,就见徐卫国从远处冲了过来。

仔细一看,他身后还跟着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而且不仅是连队的战士,还有许多村里的乡亲们。

“老李···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他们飞奔聚拢过来,每个人都垂着头,避开了李疆裕的目光。

几个年轻的女兵更是用手背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脸上泪痕犹在。

李疆裕的心陡然往下沉去,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

徐卫国踉跄地跑到跟前,嘴唇哆嗦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同时用力攥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

突然,他直挺挺地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李疆裕面前。

“老李!!”这一声喊,嘶哑破碎,“是俺没用!是俺没看好阿依夏木大妹子!是俺···俺···”

一时间,徐卫国再也按捺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个一米八的大汉,就这么跪在地上哭着。

李疆裕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了半步,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却又被他拼命地压下去。

他弯下腰,双手用力去搀扶徐卫国,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信的侥幸。

“老徐!你先起来!快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媳妇她···她怎么了?!你说话啊!”

徐卫国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跪在那里痛哭,涕泪横流。

那句最残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沉重的悲怆笼罩着所有人,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

周天睿扶着他的妻子刘梅,跌跌撞撞地分开众人走了过来。

刘梅脸色惨白如纸,右臂被厚厚的纱布缠绕着,固定在一块简陋的木板上。

脸颊、额角有着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周天睿也是双目赤红,憔悴不堪。

两人来到跟前,看着李疆裕,又看了看跪地痛哭的徐卫国,没有任何犹豫,也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连长···”周天睿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续上话,“是我的错,嫂子她···她···牺牲了···”

牺牲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李疆裕的耳朵,又径直刺穿了他的心脏。

有那么几秒钟,世界仿佛彻底静止了。

他听不见徐卫国的哭声,看不清周围人悲痛的面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呼吸的存在。

“别···别闹了···”李疆裕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摇着头,眼神空洞地扫视着跪在面前的三人,“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我们还一起吃了午饭,我就走了这么几天,才几天而已···怎么可能呢?你们快说,是跟我开玩笑呢,对不对?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试图从众人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找到哪怕一点点能支撑他渺茫希望的证据。

然而,没有···

只有无尽的悲伤、愧疚和无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李连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刘梅终于抬起了头,泪水早已决堤,冲刷着她脸上的伤痕。

她举起那只未受伤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语句因为极度的哽咽而破碎不堪。

“前天···嫂子带我们几个去山上采草药,上午还好好的,没想到中午过后,天一下子就黑了,暴雨···好大的暴雨,我们赶紧躲了起来,等到下午雨稍微小一些了,我们就赶紧下山。结果路太滑了,全是泥浆。我···我没踩稳脚下一滑,就朝旁边一个陡坡滑了下去,下面···下面是个深沟,我吓傻了,叫都叫不出来。”

“是嫂子!嫂子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把我拉了上来。我站稳了,可是···可是嫂子她拉我用了太大的力气,起身时突然晕了一下,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她就一头栽倒在地,顺着那陡坡···滚了下去。我们拼命喊,往下追,可是···可是···”

刘梅回忆到这里,瞬间泣不成声,再也无法讲下去。

周天睿搂住几乎瘫软的刘梅,用尽全身力气将话接过来。

“等她们找到嫂子的时候,嫂子她···她已经摔在了沟底的一块大石头上,脑袋后面···流了好多血,然后···然后···”

当话音落下,李疆裕最后的一丝希望,此刻彻底破灭。

那个说好了要一起在这片边疆土地上扎根、生活的爱人···

就这么···没了?

李疆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午阳光依旧刺眼,但他眼前的世界,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暗淡下去。

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光亮,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灰白。

周围的哭声、叹息声、风声,也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花隔绝开来,越来越远,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嗡鸣。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

时间过去了多久?

几秒?

几分钟?

没有人知道···

众人只看到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空洞得吓人,直直地望着前方,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见。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目光落在周天睿身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别处。

声音平静得异常,没有起伏,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人气。

“人,现在···在哪?”

这平静比任何咆哮痛哭都更让人心碎。

周天睿红着眼眶,颤抖着抬起手,朝着他最初来到连队建造的那间病房指去。

“嫂子···在病房里···”

李疆裕没有再问一句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迈开脚步,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那脚步起初有些虚浮,随即变得异常平稳,却又僵硬得如同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寂静里。

通往病房的小路两边,早已默默地站满了人。

不仅是连队的全体战士,得知噩耗的村民也全部赶来。

波瓦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直跪在病房门口,用维吾尔语低声做着祷告。

邓博文和祝秀妍一直守在门边,两人眼睛又红又肿。

看到李疆裕,祝秀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邓博文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李疆裕的目光掠过他们,径直落在病房那扇紧闭的木板门上。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我想去陪陪夏木,你们···先散了吧。”

原本众人还准备拥上来安慰,但听到这句话后,全部默默地站住了脚步,让出了门前所有的空间。

李疆裕迈步走了进去,轻轻的掩上了房门。

昏暗的光线从唯一的小窗透进来,照着空气中飘浮着的细微尘埃。

病房内异常整洁,也冷清得可怕。

正中间的床铺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覆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军被。

李疆裕的脚步钉在了门口,仿佛那几步之遥,隔着千山万水。

他用了很久,才积蓄起一点点力气,挪动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移到床前。

他低下头,看到了被沿下熟悉的,却毫无生气的侧脸轮廓。

“我···回来了···”

阿依夏木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乌黑的长发整齐地贴在颊边,额前的碎发也被别到了耳后。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弧度,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媳妇,我回来了···”

李疆裕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

许久,才极其轻柔地,怕碰碎了她似的,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那股冷意瞬间沿着指尖蔓延到全身的血液,冻结了他的心脏。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床边的泥土地上。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露在被子外面冰冷僵硬的手。

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粗糙的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肌肤。

“别怕,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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