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乐游有法可暂缓女儿之苦,神农那被巨大悲痛冰封的心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一丝微光。他紧紧盯着乐游,眼中充满了期盼与不敢置信的激动。
乐游并未多言,他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海岸礁石,拂去尘埃。烛龙静立其侧,无形的气息弥散开来,将周遭喧嚣的海浪声、呼啸的风声都隔绝在外,营造出一方绝对的静谧空间,唯有精卫那不知疲倦的“精卫!精卫!”的哀鸣,如同背景音般,更凸显此地的沉寂与悲伤。
乐游自储物空间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两样灵物。
其一是几株叶片细长、呈淡紫色、散发着若有若无清冷幽香的仙草——【忘忧草】。此草生于幽谷忘川之畔,吸日月精华,纳天地清愁,其性至柔至和,能涤荡神魂中的悲伤郁结,安抚躁动不安的心神,令人暂忘烦忧,故名“忘忧”。
其二则是三枚龙眼大小、色泽金黄、形状如同小巧莲蓬的果实——【帝休】之实。帝休,其枝干如玉,叶如笙簧,食其果实可使人心平气和,息怒止争,更能稳固魂魄,抵御外邪侵扰,尤其对于因执念、怨气而魂体不稳者,有奇效。
这忘忧草,是乐游游历洪荒时,于极其偶然的机缘下所得,他一直珍藏,未曾轻易使用。今日见此情景,心知正是派上用场之时。
乐游取出那口惯用的石锅,注入随身携带的、采集自昆仑山巅的万年雪融之水。此水至清至纯,不含丝毫杂质,最能激发灵物本性。
他先将那几株【忘忧草】以精巧的指法捻碎,淡紫色的草叶化作细屑,落入清澈的雪水之中。草屑入水即化,并未改变水的清澈,但一股愈发清晰的、带着凉意的清幽香气,却瞬间升腾而起,仿佛能穿透肉身,直接作用于神魂,让人闻之便觉心头一清,烦闷稍减。
视觉上,汤汁依旧无色,却仿佛多了一层莹润的光泽。
嗅觉上,忘忧草的清冷幽香成为主导,如同月夜下的溪流,冷静而抚慰。
接着,乐游将三枚【帝休】果实小心地剥开,露出内部如同金色小米般的果仁。他将果仁轻轻揉碎,撒入锅中。金色的碎屑在清水中缓缓沉降,散发出一种温暖、醇厚、带着木质清甜的香气,这香气与忘忧草的清冷幽香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与和谐,仿佛阴阳相济,共同构筑起一道守护心神的屏障。
嗅觉层次变得更加丰富,清冷与温暖并存,如同悲伤中透出的一丝理智的暖意。
乐游并未生起凡火,他盘膝坐下,双手虚托石锅底部,缓缓闭上双眼。他调动起体内那温暖、浑厚、蕴含着开天功德与纯粹人族信仰的力量,将其化为最温和的暖流,透过掌心,徐徐注入石锅之中。
这便是这道“安魂宁神汤”的“火”与“引”。以功德为薪,以信仰为引,方能将忘忧草与帝休木果的安魂神效,激发至最大,并赋予其涤荡悲伤、稳固魂魄的非凡力量。
在乐游温和功德的催动下,石锅内的汤汁开始自行微微旋转,散发出朦胧的、如同晨曦般柔和的光晕。忘忧草的清冷与帝休木的温润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奇异香气。
听觉上,汤汁在功德之力的催动下,发出极其细微、如同梵唱般的“嗡嗡”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片刻之后,乐游睁开双眼,石锅中的光芒与异响渐渐平息。锅中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极其清浅、近乎透明的淡金色,澄澈见底,唯有那融合了清冷与温暖的奇异香气,愈发浓郁而内敛。
“安魂宁神汤”,成了。
乐游取出两只玉碗,小心地将锅中汤汁均分倒入。汤汁在玉碗中,荡漾着淡淡的金辉,宛如盛装了一碗融化的月光与晨曦。
他先将其中一碗,双手奉至神农面前,神色郑重:“神农共主,此汤乃以忘忧草、帝休果实,辅以功德之气熬制,或可暂抚心神伤痛。请饮。”
神农看着碗中那清浅剔透、散发着奇异安宁香气的汤水,又看了看乐游那真诚而平和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接过玉碗。那汤水温热,透过碗壁传来,竟让他冰凉的指尖感到一丝暖意。
他闭上眼,将碗中汤汁一饮而尽。
汤汁入口,并无浓烈滋味,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与温润,仿佛月华流淌,又如暖玉生烟。它滑过喉咙,落入腹中,随即化作一股无比温和而磅礴的暖流,并非灼热,而是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怀抱,瞬间将他那因丧女之痛而近乎碎裂、被绝望与悲伤充斥的心神包裹起来。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撕心裂肺、日夜煎熬着他的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虽然悲伤依旧存在,但那足以淹没理智的绝望浪潮,却悄然退去了一些。一股久违的、属于理智与平静的力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那化不开的浓重哀伤,虽然未曾消失,却不再显得那般死寂与疯狂。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千年的浊气,仿佛连灵魂都变得轻盈了些许。他放下玉碗,对着乐游,深深一拜,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静与感激:“多谢仙长……此汤……神农感觉……好受多了。”虽未能根除悲痛,但这片刻的安宁与清醒,于他而言,已是久旱甘霖,恩同再造。
乐游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他拿起另一碗安魂汤,对烛龙道:“劳烦。”
烛龙会意,指尖轻抬,那碗中的淡金色汤汁便化作一团极其稀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缓慢地飘向空中那依旧在疯狂衔石填海的精卫鸟。
金色雾气无声无息地将精卫笼罩。她那充满怨气的、赤红色的眼眸,在接触到这雾气的瞬间,猛地一滞,那疯狂的、不知疲倦的衔石动作,肉眼可见地缓慢了下来。她吸入了一口那带着安魂宁神气息的雾气。
“精卫……”
她发出一声不同于以往凄厉的、带着一丝茫然与困惑的低鸣。眼中的赤红怨气,如同被清泉洗涤,稍稍淡化了一些,流露出一种属于“女娃”的、片刻的清明与……深深的疲惫。千年来,仇恨与执念支撑着她不停歇地飞翔、投掷,此刻,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温和的力量稍稍松弛了。
她不再执着地飞向西山,而是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最终,仿佛被本能驱使,缓缓地、有些摇摇晃晃地飞回了海岸,落在了神农那宽厚却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她收拢了翅膀,将那小小的、带着花纹的脑袋埋入自己的羽毛中,蜷缩在父亲的颈侧,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这是自她化作精卫鸟以来,数百年之间,第一次真正的、脱离了怨恨与执念纠缠的沉眠。
神农感受着肩头那微小却真实的重量,听着女儿那平稳的呼吸,身体猛地一震,虎目之中,瞬间盈满了热泪。他小心翼翼地、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他抬头望向乐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乐游看着这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走到神农身边,轻声道:“共主,此汤之力,源于忘忧安魂,帝休定魄,辅以功德调和。然,精卫之执念,源于对东海之恨,其‘填海’之志,已近乎其存在之意义,乃至天道赋予其形态之使命。此汤,只能缓解其痛苦,予其片刻休憩,暂抚共主伤痛,却难化解那根植于魂魄深处的宏大执念与天命。若强行抹去,恐……恐非幸事。”
神农闻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神农明白……仙长能予小女片刻安宁,予吾片刻清醒,已是天大的恩德。至少……至少吾知道,她并非永远沉浸在无边的怨恨痛苦之中……这便够了,足够了……”他轻轻抚摸着肩上熟睡的精卫的羽毛,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乐游与烛龙不再多言,悄然退后,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对以特殊方式重聚的父女。
海风依旧吹拂,浪涛依旧拍岸,但那冲天的怨气与化不开的悲恸,似乎因那一碗汤,一缕雾,而悄然淡去了些许。至少在此刻,东海之滨,响起的不再只是悲歌,还有了一声平稳安宁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