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自大河之畔那场关乎天地至理的短暂邂逅后,转眼已过数月。乐游与烛龙并未远行,他们在这片广袤而生机勃勃的洪荒大泽悠然漫游,时而驻足观山岚变幻,时而深入密林寻觅奇珍,更多的时候,是乐游兴致勃勃地尝试用沿途所得的各种食材,结合前世记忆与今生感悟,烹制出兼具美味与灵效的佳肴,与烛龙分享。
两人的感情,在这平淡却温馨的旅途中,愈发沉淀得如同陈酿,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便能传递深深的默契与眷恋。
这一日,他们循着水汽与生灵的气息,再次来到那条浩渺的大河附近,不过并非上次相遇伏羲的那段河岸,而是更下游一处水势稍缓、河湾众多、鱼虾丰美之地。远远地,乐游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伏羲。
数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显得深邃睿智,仿佛有无数星辰轨迹在其间流转。他并未像上次那般观察天地异象,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清澈河水下游弋的鱼群,眉头微蹙,显然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脚边,散落着一些柔韧的藤蔓,他正尝试着将这些藤蔓简单地缠绕、打结,做成一个简陋的、兜状的工具,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试图兜住游鱼。然而,那工具结构松散,空隙又大,鱼儿轻易便能从中穿过或挣脱,效率极其低下,往往忙碌半晌,一无所获,偶有收获,也纯属运气。
乐游与烛龙相视一笑,心中了然。看来,伏羲在领悟天地卦象之后,开始将智慧应用于实际的生存与发展,这捕鱼之法的改进,便是他如今思考的重点。而乐游深知,这正是伏羲即将发明“网罟”的关键时刻。
两人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如寻常路人般,在距离伏羲不远的一处平坦河滩停下。乐游目光扫过河面,对烛龙笑道:“今日天色正好,这河湾宁静,水族丰腴,不若我们在此稍作歇息,也尝尝这河中之鲜?”
烛龙颔首,他虽对饮食无甚需求,却极享受与乐游共处的这些宁静时光,尤其是乐游专注于烹制食物时,那份投入与创造,在他眼中别具魅力。他随手一挥,一股无形之力拂过河滩,将碎石杂草清理一空,露出一片干净整洁的空地。
乐游则挽起衣袖,露出白皙却隐含力量的手臂,他并未使用任何法力,而是如同一个熟练的渔夫,目光锁定河面。片刻后,他出手如电,手指探入水中,再抬起时,指尖已夹着一条不断挣扎、形态奇特的鱼。此鱼体型不算巨大,却生着一个脑袋,连着十条身子!正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异鱼——【何罗鱼】!
“竟是何罗鱼?”乐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此鱼据说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可治疗痈疽肿毒),今日倒是好运道。”
他接连出手,动作优雅而精准,不多时,岸边便多了五六条活蹦乱跳的何罗鱼。这些鱼离开水,发出细微的、类似幼犬呜咽的奇特声音,十条身子纠缠扭动,看起来颇为怪异。
视觉上,何罗鱼那奇特的十身共首形态,本身就充满了神秘的吸引力。鱼鳞在日光下闪烁着银灰色的光泽,十条鱼身扭动时,带着一种奇异而富有生命力的韵律。
乐游开始处理这些何罗鱼。他取出一把薄而锋利的石刀,手法娴熟地去鳞、剖腹、清理内脏。在这个过程中,他特意选取了几根方才捡来的、格外柔韧修长的青灰色藤蔓。这些藤蔓触手光滑,韧性极佳,不易断裂。
他没有急着生火,而是先处理藤蔓。他坐在一块青石上,将一根长长的藤蔓对折,然后手指翻飞,开始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某种规律的方式,将藤蔓交错、缠绕、打结。他并非在编织渔网,而是在制作一个用来悬挂、固定鱼身,便于后续处理的简易藤架。他的动作不快,却极其稳定,每一处缠绕都恰到好处,既牢固又不失柔韧性,藤蔓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听话地交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结构稳固的网状支架。
触觉上,那藤蔓被反复弯折缠绕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显示出其优异的韧性。乐游的手指拂过编织好的网状结构,那“疏而不漏”的孔隙,既能承重,又通风透气。
他将处理干净的何罗鱼,用细藤蔓穿过鱼鳃,巧妙地固定在这个编织好的藤架之上,让鱼身自然舒展,便于风干或熏烤,也便于均匀受热。整个动作过程,行云流水,自然而然,仿佛本就该如此处理渔获。
嗅觉上,何罗鱼被处理后,散发出的并非浓重腥气,反而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清新,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草药气息,这或许与其“食之已痈”的疗效有关。
就在乐游专注于编织藤蔓、固定鱼身之时,原本在不远处苦苦尝试的伏羲,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先是看到了乐游那精准无比的徒手捕鱼技艺,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他的目光便被乐游手中那正在编织的藤蔓吸引住了。
那交错缠绕的藤蔓,那形成的网状结构,那“疏而不漏”的形态……仿佛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脑海中连日来的迷雾!
他猛地站起身,连身边的简陋工具都顾不上了,快步走向乐游与烛龙。待走近些,他看清了乐游的面容,更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惊喜与恭敬之色:“原来是二位!伏羲拜见乐游先生,烛龙先生!”他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上次河畔一晤,那顿美食带来的灵感,让他受益无穷,至今仍在不断消化领悟。
乐游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伏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恍然”:“原来是伏羲兄弟,真是巧遇。不必多礼,我二人游历至此,见此河湾景致颇佳,便停留片刻。”他语气温和,指了指身旁的烛龙和自己,“我们目前在前方不远的大泽附近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暂居,也算半个邻居了。”
烛龙亦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掠过伏羲,看向他身后那些散乱的藤蔓工具,并未言语。
伏羲闻言更是欣喜,能与这两位深不可测的“隐士”为邻,实乃幸事。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投向乐游手中那个藤蔓编织的支架,以及上面悬挂的、形态奇特的何罗鱼,好奇地问道:“先生这捕鱼之法,真是神乎其技。还有这鱼……形态好奇特。先生这用藤蔓固定鱼身的方法,似乎也颇为巧妙。”
乐游笑了笑,将手中编织好的藤架轻轻拿起,让那网状结构在伏羲眼前更清晰地展现。他并未直接回答关于捕鱼技法的问题,而是仿佛随口感叹般,指着那藤蔓编织的孔隙,又指了指河中悠游的鱼群,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是啊,这藤蔓柔韧,交织成形,看似疏朗,却能稳稳承托。观这河中游鱼,灵动迅捷,徒手捕捉,事倍功半。我在想,若有一物,能如这缠绕的藤蔓,结成一个更大的‘兜’,将其沉入水中,待鱼游入,再一提而起,凭借这‘疏而不漏’的特性,聚而能提,或许……捕鱼之事,便可事半功倍,无需再似如今这般全凭运气与耗神追逐了。”
他话语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伏羲的心坎上!
“疏而不漏……聚而能提……形成一个更大的‘兜’……”
伏羲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睛死死盯着乐游手中那藤蔓编织的网状结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无数灵感疯狂涌现!是啊!为什么一定要追逐、兜捞?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更大的、可以等待鱼儿自投罗网的工具?这交织的藤蔓,这“网”的概念!
他眼中智慧之光骤亮,如同燃起了两簇火焰,之前的困惑、挫败瞬间一扫而空!他猛地对着乐游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多谢先生指点!伏羲明白了!明白了!”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己那堆藤蔓旁,抓起几根最柔韧的,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充满激情与构思的方式,尝试编织起来。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个小小的、简陋的兜,而是一个更大的、结构更严谨的“网”!
乐游与烛龙看着伏羲那陷入狂热创作状态的背影,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欣慰与了然。
“点拨已成,剩下的,便看他自己了。”乐游轻声道。
烛龙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总是不忘‘食之道’,连点拨,也要与这鱼获相关。”
乐游回握住他,指尖在他温凉的掌心画着圈,低笑道:“民以食为天嘛。况且,若非为了这何罗鱼的美味与疗效,我们又怎会恰好在此‘偶遇’?”
两人相视而笑,周围空气都仿佛变得甜暖。
乐游不再耽搁,重新生起一小堆篝火。他将固定在藤架上的何罗鱼移到火堆旁,并非直接炙烤,而是采用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熏烤。他往火堆中添加了一些带有特殊香气的干草和果木屑,顿时,一股清雅而带着甜意的烟雾袅袅升起,将何罗鱼缓缓包裹。
听觉上,鱼肉接触温热烟雾,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水分被慢慢逼出。那何罗鱼奇特的十根身子,在烟雾的熏燎下,逐渐变得色泽金黄,表面微微收紧。
嗅觉上,原本淡淡的清凉草药气息,在果木烟熏的催化下,与鱼肉本身的鲜香融合,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疗愈感的复合香气,既勾人食欲,又让人心神宁静。
待熏烤得恰到好处,乐游取下一条何罗鱼,小心地将十条鱼身分离。他先递了一条给烛龙,自己则拿起一条,吹了吹气,优雅地品尝起来。
味觉上,何罗鱼的肉质极为细腻鲜嫩,远超寻常鱼类,因熏烤得法,外皮带着一丝淡淡的焦香与果木甜意,内里却饱含汁水,入口即化。那独特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感并未消失,反而在热力的作用下,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弥漫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通体舒泰、浊气尽消的感觉。仿佛体内的些微滞涩、火毒,都被这奇异的鱼肉温柔地抚平、清除。“食之已痈”,绝非虚言。
烛龙细细品味着,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平和。他看向乐游,眼中带着赞赏:“此鱼甚妙,清而不淡,疗愈暗疾于无形,合乎自然之道。”
乐游笑道:“看来今日这‘偶遇’,口福不浅。”
两人享用完这顿鲜美而具有疗愈功效的熏烤何罗鱼,那边的伏羲依旧沉浸在他的编织大业中,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初具雏形、由藤蔓交织而成的简陋网兜。
乐游与烛龙相视点头,默契地起身。乐游将剩下的、已经处理好的几条肥美何罗鱼,用柔软的阔叶包裹好,轻轻放在了伏羲身旁不远处的显眼石头上。
并未出言打扰,也未告别。
微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新。当伏羲终于从第一次成功的编织尝试中抬起头,激动地想要与那两位给予他关键启发的先生分享时,河滩上早已不见了乐游与烛龙的身影。
唯有那留在石头上的、散发着清雅香气与清凉气息的何罗鱼,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的、却至关重要的相遇。
伏羲看着那几条形态奇特的鱼,又看了看手中这凝聚着自己新悟的藤网雏形,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明悟。他对着乐游二人离去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他知道,自己的路,又清晰了一分。人族的渔猎之篇,即将因他手中这小小的“网”,翻开全新的一页。
而此刻的乐游与烛龙,已携手漫步于河畔的林间小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温馨而隽永。
“接下来,去寻你说的那种,‘食之不劳’的嘉果如何?”烛龙低沉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
“好啊,”乐游笑应,紧紧握着他的手,“听说,它在很远的地方呢……”
“无妨,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