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最后一抹夕阳落下,屋里暗下来。
裴行玉破天荒在大厅点了两盏油灯照亮。
他搬来一大盆清洗好的羊毛,这些羊毛都是这两月攒起来的,关中白山羊的毛色白,长短不一。
草儿拿来竹编筛子放在盆边,两人坐在矮凳上把洗好的羊毛撕开,将不好的杂质筛出,铺在筛里晾干。
羊毛干后,用梳栉抽下打线织帛,可以制衣。
不过这点羊毛,顶多就够做两顶帽子。
裴行玉也不打算织帛,因为家里没有织机。
羊毛织机和蚕丝织机还要大,长安城内有一个这样的作坊,但技术掌握在胡人手中。
裴行玉想做成羊毛线,用竹签针织,虽然没有帛细密,但胜在省时省力。
程意听完他的想法,惊喜道:
“你还会打毛线呢?”
裴行玉摇头说不会,但他从前见过,可以试试。
草儿好奇问:“小姐,为什么要打毛线?打了可以变得更蓬松柔软吗?”
程意和裴行玉对望一眼,都笑了。
草儿不解挠头,难道她又闹笑话了?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门前地上洒的水还未干透,月光照下来,微风吹动,一片波光粼粼,好像身在湖中央。
草儿看着树上的月亮,突然想起什么,惊喜看向程意夫妻,
“明日就到中秋了!”
说完,期待着夫妻俩的反应,以为她们也会和自己一样惊喜高兴。
然而夫妻俩压根没有过过中秋,自然也没办法与她感同身受。
草儿疑惑问:“你们不过中秋吗?”
夫妻俩齐声说:“我们那边没有过中秋的习俗。”
草儿觉得不可思议,三人都是从西南来的,按理说相隔并不远,不至于习俗差距这般大吧?
可看两人认真的神情确实不像撒谎,草儿失落片刻,又兴致勃勃同两人讲起自己家乡过中秋的那些趣事。
“每到中秋,族长就会在村头大树下设案焚香,阿娘会给我系上红头绳,带我们拜月许愿,求巧、求美、求姻缘......”
说到后面这个,小姑娘音量明显变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
去年中秋还有阿家阿娘和乡亲们在,大家一起玩月一起祈福,现在就只剩她一个。
还有阿耶......她在长安城里打探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生死不知。
“唉~”草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垂头藏住眼角的泪,继续捡羊毛。
厅里静下来,程意挑了挑灯芯,光变得更亮。
她晚饭吃得有点撑,这会儿胃开始消化,便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看屋里两人忙活。
所有羊毛都筛完,三人起身,各自回屋。
程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沾枕即睡。
裴行玉羡慕地看了她一眼,将晾在后院的三张狼皮取回,照着灯一一检查。
确认这三张皮都已制成,收起来留着做冬衣。
眼看秋来到,得准备厚衣了。
现在夫妻俩一人只有两身新做的夏衫,秋衣还是从潭城穿来的破烂。
刚搬到延寿坊时,裴行玉便打算将旧衣洗一洗,没成想,下水轻轻一搓就烂了。
于是只能丢到灶房当围腰、抹布使。
初秋可以两件夏衫叠穿,等到深秋,得穿夹袄才保暖。
蚕庄里的丝绵太贵,裴行玉盘算着买两筐下等蚕丝,再便宜收点鸡毛鸭毛回来自己处理,用蚕丝混合鸡鸭毛做夹层。
这样既能达到保暖的效果,钱也省下了。
如果有时间,还可以把炼金室里剩下的特殊面料拿出来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和这个世界的材料结合,做一件轻便耐用又保暖的外套。
睡前,裴行玉又清点了一遍自己夫妻俩的家当。
除了囤下的粮食,现在还有两万文旧币,九千文新币。
虽然现在城中严禁百姓用旧币交易,但私底下大家都更认可旧币的价值,依然在悄悄用。
新币不值钱,而且商品定价现在乱七八糟,还是尽快花掉的好。
裴行玉决定,明天就把这些新币拿去买秋衣和冬衣的材料。
还有家里日常所需的油盐酱醋菜,新币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对了,之前答应给程意做宝剑的材料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在长安城这段时间,他已经把这个世界的基本材料有哪些,以及它们各自的用法都了解得差不多。
也是时候结合本土情况,进行更多尝试,全面提升自己的炼金能力了。
裴行玉在计划里添上一笔:
两万旧币用来暗中采购矿石和配材,提升炼金术。
计划做完,裴行玉忍不住为自己的贫穷叹了一口气。
唉,突然有点怀念从前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源和金币了。
他摇摇头,控制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要不然继续想下去,就会想到沙克森公爵那个该死的老东西!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吹灭床前油灯,躺下睡去。
程意家是早早就安静下来了。
但整座延寿坊内还有许多人睡不着觉。
白日里被宫市扫荡了一遍,眼看着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微薄家当顷刻间化为零,整条街上全是哀叹声,时不时伴随痛哭的啜泣。
在夜色渲染下,整座延寿坊都透着一股凄楚的味道。
而城东的明德坊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位于坊市西北的太尉府,今夜设宴,府中灯火通明,歌舞喧哗。
府中朱门大开,门前宝马香车一辆接着一辆,沿着坊墙排列,足足占了一整条街。
从车上下来的人,个个衣着华贵,身份不凡。
坊门已关,宵禁已开,前来赴宴者将通宵在坊中玩耍,夜宿坊中。
黄使今日忙了一天,此时终于腾出时间,赶在坊门关闭前,亲自把羊肉送到太尉府。
正在宴上的李太尉听见黄使来了,亲自接见了他。
黄使受宠若惊。
李太尉得知圣人对自己如此关心,亦是十分感动。
二人一番寒暄之后,黄使差人将羊肉抬来。
李太尉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若不是这羊肉代表着圣人的关心,他瞧都不会瞧上一眼。
黄使将他的敷衍看在眼里,就笑笑不说话。
很快,羊肉专门用一块黄板抬了上来。
当白布揭开,露出里面那堆拆解好的羊肉,李太尉忽然浑身一震,整个人透出一股诡异的兴奋。
宴上男女宾客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立马掩面捂鼻。
有人看到那血腥的羊尸块儿,甚至当场吐了。
李太尉却完全不管宾客抱怨,仔细地把那些羊尸块儿欣赏一遍,大赞妙哉。
足足半刻钟后,他这才命人将这些羊肉送去厨房烹煮。
黄使忍着恶心,又细细同李太尉讲了那程娘子解羊的过程。
李太尉听得如痴如醉,大赏黄使,热情邀请他也入席,请众人一起共品圣人赏赐的羊肉。
待到天明散席,喝得昏昏沉沉的李太尉特意招来心腹王管家,嘱咐了几句。
管家心领神会,当即驾车出府,朝延寿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