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铺再开门,能够明显感受到人们的热情已经消退。
程意站了一整个上午才卖完一只羊。
草儿原还以为会和先前一样盛况呢,这下打包收钱倒是一个人就能有条不紊做下来。
首日如此,草儿暗暗觉得轻松。
可接下来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草儿忍不住感到忧虑。
她现在算账是越来越好了,不但会算还会用树枝在地上画账,用的都是她自创的符号。
比如一百文她就画一片花瓣,凑齐十瓣便是一朵桃花。
桃花往上,还有层瓣更多的菊花、牡丹之类。
一开始程意并没有注意,是裴行玉扫地时在地上看到,夫妻俩这才知道,家里这个小姑娘偷偷在学计数算账。
那之后,裴行玉和程意便有意无意地开始当着草儿的面,讲一讲算术。
等到秦双槐来时,她立马把积攒的疑问,一次性问个够。
从秦双槐这,草儿学到了各家商号专设的码子。
原来商人也会觉得书写计算麻烦,所以便自设了码子代替相应数字,来简化书写的麻烦。
这倒是与草儿自创的花瓣桃花之类,有异曲同工之妙。
裴行玉和程意当时便想到一种简单数字。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用树枝在地上写下:0。
写完互相一看,居然一模一样。
夫妻俩惊讶对视三秒,沉默良久,决定在草儿这张白纸上,绘上由十位数字组成的基础应用数学。
主要是裴行玉教,程意从旁印证并补充。
于是,两人在草儿身上互相印证了对方世界的算学,得出结论,两个世界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至于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和神学玄学沾了点关系,夫妻俩谁也算不明白。
比如风速、重力、引力,这些数据就不相同。
发现这些基础数据不同后,裴行玉可有事干了。
每天就是在院里测测测。
院里测不了的就出门测,去田里、去山里、去郊外。
程意不懂,但郎君有爱好她支持。
于是找了郑符和王言章,按照两人推荐,去书局找人帮忙抄写了两本书回来。
一本是《算经十书》,一本是《齐民要术》。
裴行玉拿到这两本书,那更是忘了情发了狠,不知天昏地暗,废寝忘食。
只是最近一天到晚见不到郎君人影,程意总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喜欢看庖丁解猪羊的人就那么多。
现在特意来程家肉铺门前看庖丁解羊的人只剩十几个。
对面茶肆的二楼雅间也撤了。
因为人少了,没有人围着遮挡视线,一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为了保证每日都是鲜肉,程意现在一天就卖一只羊。
早上开门,半下午卖完歇业,时常能剩下一些骨头和难处理的下水。
遇上连续的雨天,就关门休息,生意做得不紧不慢。
八月天气转凉,白露将至。
草儿打扫完案板,蹲在地上算账。
自从跟着小姐和姑爷学了数字后,花瓣计数法果断被她抛弃。
枝头沾水,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很快就算出了这大半个月的总营业额。
收来的十二只羊今天卖完最后一只。
营收减去成本、房租、草料、税收、人工费,盈余5400文。
这月余盈还不到上月一半。
程意提着水走进来,见到满脸愁容的草儿,笑问:
“算得如何?这月铺子赚了多少钱?”
草儿如实相告,起身拿起抹布,一边擦地板上的油污一边叹道:
“小姐,买肉的人越来越少,这月赚的还不如上月一半,往后继续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呀。”
程意把水泼在地板上,掺了草木灰的水一冲,油污去得很快。
“首月卖个新奇,闻风而来者多,现在这才是常态。”
她站起身,叉着腰,“只要不赔本,还能赚个饭钱,便无需忧虑!”
草儿呆了呆,做生意还能这样做的?
“小姐,米铺粮价涨到三百五十文一斗了,幸好上月姑爷一口气买满了家中米缸,要不然这个月得贵上许多文钱。”
草儿想起城里的米价,对长安滤镜再次破碎。
“近来菜贩也少了,我每日出坊,去到城门洞下那片才见有菜贩在贩菜,还不等人挑着担子入坊呢,各家酒肆客栈的伙计们就抢到了自家车上。”
要不是她去得早动作快,家里每天就只能吃白饭。
哦,她们是卖肉的,还能熬一锅骨汤。
这么一想,也是一道荤菜,比别人又好许多。
程意听见菜都紧张了,赶紧跑去看了看自家后院的菜圃。
两月前种下的菜种,如今已变成一片绿地。
小葱们长得好,可以掐尖做汤。菠菜叶片肥肥嫩嫩,也可以采摘食用。
姜、蒜长到小腿高,不久就能收获。
莴笋茎部开始膨大,茄子已经结出圆墩墩的果,再过一月便可采摘。
菜圃旁边还有一块裴行玉用竹篱笆圈起来的地。
里头种着他买回来的西域种子,长势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看到这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程意提着的心顿时放下。
“买不到就吃家里的吧。”程意对草儿说。
草儿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隔壁都在准备腌菜了,这样冬日才有得吃,光是院里的不够。”
是哦,忘了冬天了。
程意给草儿五百文钱,让她拿去买菜做腌菜。
草儿决定趁这两日歇业,骑马出城去城郊收菜,说不定还比城里的菜便宜呢。
菜的事交给草儿操心,程意来到厨房,想把昨天和今天剩下的羊骨羊下水做熟,好给优婆夷送去。
不过清洗这第一步,就把程意给难住了。
“五郎呢?”
她家那个做下水的大厨呢?
程意走出厨房,把大厅、主屋、侧厢房、后院都转了一圈,人影都没找到。
正在给菜浇肥的草儿说:
“姑爷今天一大早又出去了,按照这几日的规律,晚饭前必赶回。”
草儿望了望天,“这会儿时辰差不多,应该要回了。”
说曹操曹操到。
后门从外往里推开,裴行玉肩上挂着一个小木箱,手里拿着一本书,边看边走进来。
看得入迷,都没注意到站在院里盯着他的程意。
“咳咳!”
程意重重咳了两声。
垂头一路走的裴行玉闻声抬起头,大脑还在思索书上的内容,目光呆滞片刻才回复清明。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她,他点了点头,便径直穿过月门回房放下东西,挽起衣袖做饭去了。
程意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刚刚她趁五郎不注意,飞快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可那书上写的既不是算术,也不是测试的数据。
而是什么剪子、热水、布的。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