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好不容易能开张,程意本应该是高兴的。
可一看见那新币,她就心塞。
对门茶肆的店主显得坦然多了,毕竟这种事,活了大半辈子的长安人,谁没经历过四五六七八次。
只有程意这个新来的,第一次切身体验到朝廷敛财的险恶,才会有这么大情绪波动。
店主先前借着程意的光多赚了不少钱,见她刚开张就垮着个脸,剁个肉剁得杀气腾腾,带着一分好心,凑过来买了二两羊肉。
“唉~,你这羊肉是真漂亮,可惜我不是不想多买,而是如今没钱多买了,只能意思意思给你凑二两,算你今日开门红。”
程意一刀切下,正好是二两肉,丢到叶子里,包了递给他。
“三十文。”
茶肆店主掏出一把新币,里面掺的全是铅和锡。
看到这把钱,他自己也摇头。
程意接过那把钱,定定看了一会儿,眼中愠怒压下,丢进木箱中。
茶肆店主没有走,他倚靠到案板上,倾身低问:
“程娘子可知此次更换新币是谁一力推举的?”
程意疑惑地看过来,茶肆店主说:
“李太尉,就是那位宗室,本家原先都没落了,不过是沾着一个皇姓,从前在京郊皇庄养马的,谁知当今圣上最好马球,这人便靠着养马的便利,进献好马得了圣人喜欢,从一个养马的官至太尉,位列三公。”
说完,茶肆店主见程意不明所以,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
“就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靠着送马讨好圣人当了太尉,将整个朝廷治理得乌烟瘴气。”
“咱们老百姓就是被这种只知媚上的佞臣给害苦了!”
程意懂了,原来店主是想开解她,让她别跟自己生闷气。
要气就气那个不干人事的李太尉,是他颁布只能使用新币的政令,才害得她现在只能收劣币。
程意感激地对店主说:
“谢谢你,我知道了。”
“啊?”店主有点懵,他就是抱怨几句朝廷那些祸害不当人,程娘子干什么谢他?
店主正一头雾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跑动、关门的响动。
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孩子跑了过来,一脸焦急地比划着特殊动作。
店主顿时脸色大变,慌忙对程意说:
“程娘子速速关店,千万别出门,白望又来了,我先撤了!”
说罢,仓皇跑回自家茶肆,将店中仅有的两个客人赶出,迅速关闭店门,还卸了门上的招牌。
乍一看,茶肆好像已经关店许久未再营业。
程意不解问:“什么白望?白望是谁?”
在院中洗羊毛的裴行玉听见她的话,神色微变,慌忙放下手中活起身来到店里。
程意把茶肆店主原话转述,裴行玉听了便道不好,催她赶紧关店。
“小姐!小姐!”
草儿一口气从坊市大门跑到家里,背篓里的菜都跑撒了。
她顾不上捡,焦急喊道:“白望过来了!”
程意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家里另外两人都这么慌张,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这肉铺就几扇门板,程意两下子就关好了店。
此时,街上的跑动声已经消失,昔日热闹的主街转眼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意低声询问面前两人,“白望是什么东西?”
草儿一脸茫然,眼中惊惧还未散开,她只是在坊门口看到大家伙的反应不对,就急忙赶回来报信。
裴行玉天天往外跑,倒是听说了一些消息,解释道:
“他们是宫里负责采买的宦官宫使的爪牙,因身着白衣,白取于民,又称白衫儿。”
“一帮市井无赖,无官身无文书,仅凭口头宣称宫市,即可强取。”
名义为皇宫采买,实则公开强抢民货。
皆因圣人宠信宦官,改由宦官任宫使直接采购,不再走官府文书,导致制度崩坏。
原本短暂废除过,后来随着宦臣势大,宫市复辟。直至今日,长安城内大小商户只要听见宫市来了,立马关门躲避。
但要来的根本躲不掉。
裴行玉话音刚落,铺门外便来了两位宫人,身后跟着一批白衫儿。
他们上前拍门,大声喝道:
“宫市采购,价格公正、童叟无欺,速来开门!”
对面的茶肆、隔壁的杂货铺、鸡贩、花鸟店,店门全都被拍得砰砰作响。
白衫儿们腰间挎刀,手拿粗棍,若拍门三下店家还不应答,便暴力砸开店门,蜂拥而入,看到什么搬什么。
“各位白爷,别的花鸟你们全拿走,可不要动我家的双色牡丹啊!这是我妻呕心沥血培育了整整三年才养出来的,只此一株,没了这盆花,这店可就开不成了!”
花鸟店的店主苦苦哀求,却拦不住白爷们的棍子。
两位宫人骑在系着红丝绸的驴上,立于大街中央,身后有人撑伞端茶,好不悠闲。
听见双色牡丹,二人兴味儿地对望一眼。
“这等好物,不如拿去献给干爹?”
“珠宝黄金干爹肯定腻了,这双色牡丹清新雅致,正好给干爹护护眼。”
两人一个眼色,白衫儿们瞬间心领神会,将那盆双色牡丹用五十文新币“买”下。
换做旧币可是五百文钱,一株花而已,已经是赚得不得了了。
两位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将目光落在身侧这间没有招牌的肉铺上。
“圣人听说李太尉最近身体不适,特命我等在坊间寻些上好羊肉送到太尉府以表关心,这家肉铺如何?”
白衫儿们遍布长安城各大坊市,坊里那些新鲜热闹的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禀二位黄使,这家肉铺虽刚开不久,但因店主有一手庖丁解牛的绝技,在坊间颇有名声。”
其中一名白衫儿举起手,兴奋说:
“坊间还有一首童谣,唱的便是这程娘子。”
“娘子?”两位宫人颇新奇,“是个女屠户?”
白衫儿应着:“是是,是女屠户。”
当即谄媚地唱起了那首童谣:
“长安程娘刀艺妙......屠技惊艳满大唐!”
虽然不怎么在调上,但听个乐呵也是不错的。
其中一位宫人满意地笑笑,打算把这家的羊肉都买下,屠宰好后他亲自送到太尉府上去。
同行人见他如此上赶着,心里嗤笑,一个养马的有什么好巴结?不如多想想如何讨得圣人欢心。
也不说什么,骑驴往下一家搜寻好物去了。
两个宫人留下一个。
这宫人亲自上前拍门,笑着说要买羊肉。
院内,已经透过门缝看到左邻右舍遭到一通打砸劫掠的程意夫妇面面相觑。
这生意是做还是不做,做的话要怎么做,不做的话又怎么不做,选择不同,结果不一。
但没有时间留给夫妇二人思考,门已拍到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