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程意就直奔东市而去。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她后悔没骑马出来,这路程也太远了。
好在赶在坊市关门之前,办妥了事情。
店家收下了她的订单,明早坊门一开,就给她送过来。
程意踩着宵禁的点,冲进了延寿坊。
坊内更加热闹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茶楼酒肆里全都是人,孩童们提着蹴鞠在街上跑来跑去。
往家走的时候,程意看到一个担着柴火卖的农人悄声询问路人:
“买酒否?要酒否?五十文一盅。”
程意耸耸鼻子,唔~,一股淡淡的酒糟味儿从柴火担子中飘了出来。
唐律不许百姓私自酿酒,若是超过三斤,就是犯法。
但官酿垄断市场,定价昂贵,老百姓们自己也想喝酒啊,那怎么办呢?
便有人扮作卖柴人,将酒藏在柴中,暗中售卖。
懂的都懂,很快就有人喊那卖柴的把柴担到他家里去。
不一会儿卖柴人就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但肩膀上的柴火,看起来还是那么多。
程意盯着瞧了一会儿,走上前去,递上了自己腰间盛水的竹筒。
“我来一盅。”
五十文也不便宜,但今日特殊,她要庆祝一下。
卖柴人给她盛了一盅,程意掂量掂量,不过四两。
长安城现在粮价贵得吓人,程意心里算了一下这酒价,和粮价相比,竟然不算贵了。
她凑近竹筒嗅了一口,也不知道掺了多少水,酒味儿淡得都快闻不出来了。
程意提着酒回到家,前院地上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
擦洗过的几张桌椅板凳晾在院中,大厅、主屋、侧厢房门敞开着,室内虽空,但床铺已经收拾好,正在开窗透气。
后院传来马儿正在咀嚼草料的“嚓嚓”声,草儿扛着锄头从后院跑出来,禀报厨房里忙碌的裴行玉:
“姑爷,我已经把后院的草都锄完啦......啊!小姐您回来啦!”
发现程意回来了,草儿立马丢下锄头,兴奋地迎上来。
程意把酒递给她,让她放到大厅去。
裴行玉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身,
“东西买好了?坊门都关了,我以为你今日得翻墙进来。”
程意看看他,又看看眼前这间透着昏黄灯光的厨房,自顾自答:
“嗯,我回家了。”
答非所问,莫名其妙。
裴行玉摇摇头,让她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程意这才有些回神,来到厨房里告诉他:
“我买了酒,跟一个卖柴的人买的。”
裴行玉点点头问:“花了多少钱?”
“不贵,五十文一盅。”
“嗯,知道了。”
程意咦了一声,“你不好奇我怎么同卖柴的人买酒吗?”
裴行玉将灶里的柴火抽出来,塞到灶膛下的草木灰里熄灭,下次还能继续用。
没想到这长安城里的柴也贵,他下午正要煮米,才发现没有柴火。
买了一担柴,花了二十文。
对哦,她怎么同卖柴的人买酒?
程意如愿听到了裴行玉的疑问,立马把自己刚刚才发现卖私酿酒小秘密告诉他。
裴行玉挑了下眉,又学到了。
他把灶上陶瓮里的肉粥倒在大陶盆里,端到大厅的圆桌上。
还有一碗水煮青菜鸡蛋,里面滴了好几滴芝麻油。
噢,程意一拍脑袋,“我还在同街铁匠铺定了一口大铁锅,还没付钱,五郎你明天记得去付一下。”
“铁匠嫂人真好,知道我新搬来的,也愿意赊账给我。”
裴行玉不解问:“你要铁锅做什么?”
程意略有些嫌弃地瞅了瞅桌上的煮菜和粥说:
“炒菜炒饭,都用得到。”
知识库中只有煮和烤两种烹饪方式的裴行玉皱起眉。
可他现在这个身体的记忆里,也没有炒菜这个东西。
所以,炒菜炒饭,是程意那个世界的独有烹饪方式?
裴行玉想着,她既然吃过,那应该知道怎么做。
结果......
程意摊手:“我不知道啊,都是别人做给我吃的,我都是直接喂她们吃辟谷丹。”
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先发一个辟谷丹新手大礼包,省心又省事。
裴行玉不知道她说的别人和她们都是谁,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既然不知道怎么炒菜,还要打一口铁锅回来干什么?!
程意浑不在意,冲裴行玉笑:
“五郎,回头你好好研究研究,今天就不说了,饿了,我们快开饭吧。”
话音落,三人肚子同时叫起来。
“.......”
“咳咳!”程意清了清嗓子,打破尴尬的气氛。
她把酒分成三杯,示意裴行玉和草儿把酒碗端起来。
两人举起,她立马凑上去碰了碰,三只陶碗撞在一起,发出清亮的一声当。
“干杯!”
“庆祝我们终于在长安城有了新家!”
草儿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她憋着气,重重“嗯”了一声。
裴行玉环视一圈,新家不大,泥巴的地面,蜕皮的墙,屋内陈设堪称简陋,一张桌子四条凳,一盏油灯照出方寸温馨。
三人对上目光,一起同饮。
程意豪迈地一口干了。
裴行玉只是抿一口,就皱着眉放下。
好难喝的酒。
草儿第一次喝酒,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她没轻没重地喝了一大口。
顿时一股又酸又苦又涩的味道,堪比毒药一般在她口中发酵。
要不是怕浪费,她肯定吐出来。
不过硬是咽下去的滋味,似乎也并不好受,只得赶忙喝一口鸡蛋青菜汤。
鲜嫩的鸡蛋和清甜的青菜混在一起,再淋上芝麻油的浓香,鲜得草儿眉眼瞬间都展开了。
“好好吃啊!”她惊艳道。
已经吃得没空应声的程意点头如捣蒜,表示深刻认同。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祟,还是今日裴行玉厨艺暴涨了。
程意觉得今天这顿晚饭,比她记忆中任何一顿都香。
饭后,裴行玉奢侈地烧了一大锅开水,混在后院水缸里、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中,三人都狠狠洗了个澡。
夜里,喧闹与繁华退去,墙角传来的蟋蟀“蛐蛐”声。
风吹着后院的乌桕树,树叶“哗啦啦”的响。
凉风习习,程意四肢张开,瘫在席上,尽情释放身体的疲惫。
裴行玉睡姿笔直,躺在她身侧那一点仅剩的可怜位置上,半梦半醒时,听见她在低低地哼唱。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调子,欢快轻佻,又有些缥缈。
歌声停了,她牵住他的手,强行十指相扣,仿佛发誓一般,一字一顿说:
“五郎,跟了我,你就享福吧~”
福有没有享到裴行玉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早还得爬起来给她修猪圈!
这可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强撑起一丝力气,裴行玉伸手合上她的嘴,咬牙道:
“别唱了,睡吧。”
程意:“好的。”
.......
“五郎晚安。”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