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行到入村的岔口时,程意便和秦双槐一行人分开了。
走前,秦管家和程意指了路,告诉她这附近哪几个村庄有人养羊养猪,免得她走冤枉路。
但其实程意来时,就已经在城中打听好了。
城里卖肉的屠户有很多家,每隔几个坊市就有一家肉铺。
不过延寿坊内还没有,因为离西市近,坊内居民都去那边买。
做屠宰生意,这门槛说低也低,说不低也挺高。
一是手艺,二是力气,三是本钱。
力气和本钱,许多人都能满足条件。
唯独这门手艺,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
大多屠户是家传的本事,偶尔也有人上门拜师学艺。
但屠宰第一关,就是杀生。
时下庙宇道观到处都是,长安城里每座坊市里至少有一间道观,世人信奉因果报应,看到那猪羊挣扎求生便不忍下手。
所以到了最后,能当成屠户者,在外行人看来,都是心狠手辣之辈,遭人唾弃。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不管什么时代的人,好像都这般,大差不大的。
程意人高马大地出现在那些村庄里,瞬间吸引来许多村民的目光。
这些村庄里生活的百姓,日子比佃户好过些。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皇城脚下,说不定就能和城里哪个皇亲国戚扯上关系。
世家大族兼并土地最严重的时候,这些村民还保留有自己一部分土地。
本地人嘛,生活总是比外地来的容易一些,毕竟有祖宗们帮忙打下了根基。
知道程意来收猪羊,几个光屁股孩童兴奋地要给她带路。
程意拿出一个米饭团,掰开了分给这些孩子一人一小块儿,他们便把她当成亲人一般,什么话都说了。
这个说:“大姊大姊,黄老狗家养了两头猪呢,已经可以出圈了,他婆娘说人都快活不起了,只要有人出价她就卖!”
那个讲:“大姊大姊,我家有羊,十几头呢,你全都要我叫我阿耶给你便宜些!”
程意提醒道:“我只要大的,小的不要。”
别一股脑什么都塞给她。
还有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啊啊”指着自己家,让程意去收他家的土狗。
程意卖猪羊又不卖狗肉,摇摇手,让这小孩一边玩去。
小孩啃着她给的一小块米饭团,喜滋滋的,也不走,就跟着程意跑。
村子里来了个收猪羊的屠妇,在小孩们的宣扬下,瞬间传遍全村。
程意干脆在村口大树那下马,把带来的大称和绳索往石碾上一放,坐着等他们将猪羊迁过来。
只一个晌午,程意就在这一个村里收到猪两头、羊五只。
一头猪不到两百斤,二十五文一斤。
一只羊六十斤左右,三十文一斤。
一共花了一万九千文钱。
这价格比程意在潭州收的贵一倍,但这长安城附近,只要是能入口吃的,都不便宜。
一斤肉的价格和长安城内一斤粮差不多。
程意看这些村民家里有一些存粮,想着这农人家中的粮食是第一手,价格或许比城中米铺便宜,可以低价买一点回去。
没想到,她刚问了下价格,这些村民们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程意不问了,他们顿时松口气,躲着她下地去了。
有个吃了程意饭团的小孩悄悄跑来告诉她,大人们这样,是因为官府规定,村里的米不能私下卖给外人。
每次春收、秋收,都会有一伙人官府的人过来,把粮统一收走。
要是发现私自售卖,就要被官府杀头。
程意听完,皱着眉问:
“什么官府?京兆尹的还是长安县、万年县?”
小孩摇头,她哪儿分得清这些啊,那些官差来的时候,大家伙都不敢抬头看。
程意低声问:“那他们收一斗粮给你们多少文钱?”
这个小孩知道。
“这两年收成不好,阿娘说米价涨了,往年是二十文一斗,这两年三十文一斗。”
“大姊姊,你怎么了?”
发现自己说完后程意没有反应,小女孩关心地问道。
“没事。”程意冲这小女孩挥挥手,“快回家去吧。”
转身时,表情冷了下来。
程意发现,自己开始恨一些人了。
一些她都没见过,但一直在隔空用意念想掐死她这个老实百姓的人。
程意用麻绳把这些猪羊脖子全部套在一条绳索上,留了行动的距离,牵着一根绳,翻身上马,继续去下一个村。
这些猪羊也是怪了,老实跟着走,一点没掉队,且速度还不慢。
每次有人经过这支奇怪的队伍,都忍不住驻足观看,暗暗称奇。
一整个下午,程意又走了两个村。
天黑前,牲畜队伍里,又多了一头黑猪,八只羊,花掉一万九千四百文。
来时,程意马背上沉甸甸的两个钱袋子,现在已经瘪了。
一共三头猪、十三只羊,应该够她卖一个月的。
程意决定找个农家借宿,次日一早便牵着这群猪羊返城。
卖羊给程意的老阿家把她领到村里女户羞娘家。
羞娘夫亡后,便自立了女户,独自带着一个女儿生活。
程意也是女子,住在羞娘家方便。
羞娘只要了她二十文钱住宿费,也不介意程意牵着的那一大串猪羊。
不过这帮蠢家伙不配住院里,程意把它们拴在羞娘家大门口的树上,拍拍手进屋。
羞娘女儿叫阿娇,见程意把一群猪羊训得服服帖帖,蹲在家门口好奇地看了许久。
晚饭程意吃的是自己带的米饭团,吃完就进屋躺了。
羞娘一回头,就只看到蹲在门口的女儿,客人已经没了踪影。
她瞧着那群拴在院外的畜生,正担心这半夜会不会让狼给叼走,或者叫那偷鸡摸狗的拿去。
就听见偏屋里传来一道女声说:
“我守着的,羞娘和阿娇你们不用操心。”
这一晚,羞娘母女俩都睡得不好,总担心客人的猪羊会丢。
迷迷糊糊睡过去,忽然听见一声狼嚎,近在耳边,母女俩猛地惊醒。
阿娇吓得不敢出声,紧紧贴着母亲。
羞娘看着还算镇定,实际上魂已经飘出去有一会儿了。
难道是山里的狼下来了?
恍惚间,好像听见“嘭”的重物落地声,而后偏屋的门开了又关,院里彻底静下来。
这个过程结束得太快,羞娘听了半晌也没再听到什么,那一声狼嚎就像是她的幻觉。
孩子已经重新在她怀里睡去。
深更半夜,羞娘到底是不敢踏出房门去探查,又渐渐睡了。
次日一早。
村中人刚准备去下地。
忽然听见女户家传来惊恐的尖叫声!
卖羊给程意的老阿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有什么不好,赶忙叫上家人一块儿赶去。
一进院,所有人都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