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一响,程意夫妇便起了。
裴行玉做朝食,程意抡起一把大锤,“哐哐”几下,猪羊圈轰的倒下。
左邻右舍被这动静惊动,吓了一大跳,纷纷隔墙询问发生何事。
程意朗声答道:“肉铺生意做不得,把家中多余的猪羊圈砸了!”
邻居们松口气,还好心安慰她,不要太过伤感,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程意道了谢,继续把倒下的墙体砸碎,使得黏土与砖头分开,方便收集砖块。
等早饭吃好,夫妻俩又一块儿出门去其他坊市购买了两车砖头回来。
如今城中样样都贵,连这砖头都涨了一倍。
这批砖头一买,夫妇俩手中现钱只剩下那两块金饼。
裴行玉不打算再动这两块金饼,乱世黄金是硬通货,得留着以防万一。
即将入山,两匹马留着也没用了,裴行玉牵到东市,卖了一匹马。
因此时战事吃紧,朝廷急需军马,秦大娘子赠的又是良马,换得钱三万文。
米铺限购,粮价极贵,但裴行玉还是想办法,又入了20斗麦、20斤油,又买了高于市场价的熟铁300斤,将这三万钱花得精光。
麦全部磨成中等白面,做成硬麻花240斤。
一连三日,夫妇俩都在为进山准备。
麻花炸好了,砖头买够了,预备带进山的盆栽种苗、两只奶山羊、大缸、其他锅碗瓢盆也都打包好。
眼看一切准备就绪,夫妇二人决定次日一早便进山。
万万没想到,次日一早夫妇二人正欲进山。
郑符和王言章来了。
自天罚事件过去之后,程意就没听到两人消息,还以为二人已经离开长安城。
没想到这两货居然还在长安?
“你们怎么还没走?吃得起米吗?找我打秋风来了?”
程意看着登门而来的二人,诧异问道。
她特意打量了一遍二人的容貌衣着,城中粮荒严重,两人又不是什么富家翁,脸上看着确实消瘦了些。
至于衣着,依然是老样子。
就眼下城中百姓人心惶惶的情况,衣着还能维持原样,那说明日子过得还不错。
程意不由奇怪,这也不像是两人能混出来的水平呀。
不是她看不起郑符和王言章,实在是这两人一个老得半截入土没心气,一个又呆又直愣头青。
两人根本不可能在长安城里有什么建树。
除非撞大运了。
对上程意怀疑的目光,郑符和王言章激动颔首:
是的,我们真的撞大运了!
王言章兴奋道:“程娘子,清羽兄中了!”
“中了?”程意不解,“中什么?中风?”
“不是不是!”
王言章知她说话耿直没恶意,也没生气,继续笑着解释道:
“是中榜了!清羽兄现在是进士了!”
程意惊讶看向郑符,老头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承蒙程娘子进京路上一路关照,郑符这才有今日中榜之幸。”
裴行玉端来热茶,听到这个消息,惊讶之余,内心更多的是对郑符的同情。
就现在这个情况,入仕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但话又说回来,机遇和风险并存,搞不好这乱世之中,郑符反倒能有所成就。
于是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叉手向郑符道了恭喜。
郑符受宠若惊,慌忙还礼。
裴行玉给几人倒茶,众人品茶,屋内安静下来。
程意主动问二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言章遗憾自己没有上榜,但他决定留下,来年再考。
郑符其实对于大唐当前的战局,并不乐观。
此次若是不中,他也就死心返回老家了。
种种地,教教书,做个闲散翁。
但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放榜下来,他竟榜上有名。
看到榜上“进士郑符”几字时,身为唐人,身为大唐子民的血液瞬间沸腾。
郑符起身仰望天空,情绪激昂道:
“此时正是国家危急时刻,郑某愿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言章一脸敬佩又艳羡的看着他,心中燃起熊熊斗志。
看着身前这一老一少,程意清晰感受到了他们身为唐人的自豪与骄傲。
要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唐人都这样想,或许黄巢大军根本赢不了。
但这世界哪有那么多或许?
程意只知道,这长安城里斗米千钱、白衫儿横行坊市、朝廷权贵把人当活羊、破寺庙内蜗居几万人,每天饿死的、冤死的、屈死的不计其数。
晚上,裴行玉做了两道简单的热饭菜,四人一起好好吃了一顿。
王言章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鸡蛋汤、油汪汪的炒青菜,还有掺着腌肉粒的白米粥,目瞪口呆。
京中粮价已经涨到普通人买不起的地步,许多人家早就是一日一顿,或是两日一顿。
程娘子家居然还能吃得起热腾腾的肉蛋白米粥,她是怎么做到的?
郑符面上不显,心里的震惊却一点都不比王言章少。
俩人现在每日靠啃粗面干馍过活,运气好的话,能挖到一碗野菜,但也只是水煮而已。
再看看人家这个,果然有实力的人,什么时候都这么有实力。
吃着香喷喷的鸡蛋汤、喝着浓重香甜的白米粥,有那么一瞬间,郑符和王言章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什么进士什么大唐通通不管了,就跟着程娘子混吧!
不过这股冲动,随着饭菜下肚,就像是一个屁一样,轻飘飘地放了。
走前,郑符试探程意夫妇接下来有何安排。
夫妇俩默契的没有提要进山的事,只道走一步看一步。
“唉~”郑符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拜别离开。
明明中了进士,还跟程娘子混了一顿好饭食,可他却并没有预想中那般开心。
总觉得......以程意的本事和她如今在贫民窟那的神使威望,她不该是现在这般......这般什么呢?
这般独善其身吗?
郑符摇了摇头,愈发想不明白了。
程意的行事风格,向来不是他这等凡人能揣摩清楚的。
或许她有更深的考量也说不定。
完全没有任何考量,一心只想寻个清静的程意,把院门一关。
开心地冲到收拾碗筷的郎君身后,从后环住他的蜂腰说道:
“明日一早,向南山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