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县。”草儿轻声念着信上的地址,此地距长安不过六十里,骑马半日便可到达!
她心中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确认。
可高兴不过一会儿,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将要与小姐分别,顿时一股难过不舍涌上心头,叫她眼圈发红。
少年人忽然犯倔,把信还给秦双槐,继续拿起盐碗蹲在陶缸前腌菜。
秦双槐诧异地看向程意夫妇,找了这么久的人终于有准确消息,不是应该特别高兴,手舞足蹈吗?
程意耸耸肩,不知啊。
裴行玉看了眼蹲在缸前的草儿,说:
“腌完这缸就过来吧。”
“嗯......”草儿闷闷应了一声。
程意弯腰想去瞅瞅她是不是流眼泪了,瓮声瓮气的。
被裴行玉一把抓住,带回前院。
“给她一点空间消化,娘子你就别添乱了。”
“哦。”
程意老实巴交的点点头,看向欲言又止的秦双槐。
秦双槐不自在的轻咳两声,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心问道:
“程阿姊,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长安城现在的混乱局势自不用说了,这天下恐怕都要大乱起来。
程意不答,反问他:“你呢?”
秦双槐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今日前来除了给草儿姑娘送信之外,我也是来向程阿姊和裴姐夫辞行的。”
夫妻俩对他要走的事并不感到意外,裴行玉问:
“何时走?”
“明日一早。”秦双槐答。
族中急召他回去,唯恐他深陷长安。
他们秦家虽是商户,但对小辈的教导,始终是性命大于钱财。
还有一点秦双槐不便告知外人,他们秦家经营药材,一旦战争全面爆发,是走是留,可就由不得他选择了。
程意道:“那明天我们就不送你了,代我向秦阿姊说一声,勿为我忧,我自会随机应变。”
秦双槐起身深深一拜,裴行玉和程意也起身,还了一拜。
双方都知道,此次分别,日后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了。
若是倒霉一些,今日这一面,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
秦双槐知道,程意刚才那句要带给秦大娘子的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想她本事了得,自有抉择,再次一拜,告辞离开。
送走秦双槐,裴行玉看向站在院中仰头望天的程意,试探问:
“你打算送草儿去兴平?”
要不说夫妻俩在一起睡久了,就会变成一个人呢。
程意冲郎君点点头,转身看向缩在月门旁抹眼泪的少年人,
“有什么好哭的,赶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出发兴平县!”
草儿哭着笑了,想到自己还能和小姐再多待一段时间,可以把小姐介绍给阿耶认识,让阿耶好好替自己答谢小姐,心情瞬间雀跃起来。
她一抹泪脸,立马冲进自己的厢房,开心地收拾起行李。
程意被她感染,不自觉笑了一下。
结果一回头,对上郎君阴郁的目光,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裴行玉冷声问:“你到底是何打算?”
程意想了想,眨着眼睛说:
“先送草儿到她阿耶身边,回来我们再好好商议。”
裴行玉沉沉的眸光忽然一亮,她这是打算放弃定居长安的意思?
程意负手站在院中,看着天边苍青色的秦岭山峦。
让她好好想想,在哪儿开辟一个洞府好。
“唉~”想着想着,程意忽然叹了一口气,“难道我们修行的只配住在洞里?”
她这段时间又想起了一些事,终于知道自己以前原来是个修行的人。
为了能专心修行,道场都设在深山老林或是其他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坐就是几十几百年。
人真的无法共情从前的自己。
程意觉得那样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能过下去的。
可看着现在乱糟糟的长安城,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觉得清静点也挺好。
再说了,又不是隐居一辈子,裴郎说了的,等到乱世结束,他们就可以出山了。
嗯,那就这么办吧。
现在如了他的愿,他应该高兴了?
这般想着,程意特意走到整理行李的裴行玉身后问:
“五郎你高兴吗?五郎你开心吗?”
裴行玉不想理她,推开这个一点忙不帮还要干扰自己干活的家伙。
结果人家没走,偏要问个结果才罢休。
裴行玉无奈站直身子,本想绷着脸,可话出口,嘴角不自觉上扬,点了点头,“嗯。”
程意忽然觉得,住山洞就住山洞吧,只要天天能看到这张俊逸的笑脸,苦也甜!
程意退到一旁,与他商量:
“房租到十二月才结束,回来后我进山去寻地方,你在家准备,冬日来临前咱们搬走。”
听到她这话,裴行玉长久以来忧患的心终于在此刻放下,感到踏实。
但看着她的肚子,又不免担忧,
“要不然我送草儿去兴平,你留下来?”
程意更不放心他,离她百米,他就进不去炼金室,遇到危险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她坚定道:“夫妻必须一起行动。”
裴行玉没忍住又笑了。
程意抱臂靠在门框上,两人视线不期然对上,她望着他说:
“五郎,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的。”
裴行玉被她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尖一烫,慌忙转身,加快速度收拾行李,用忙碌掩盖心中的慌乱无措。
程意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心里笑开了花。
五郎真是太可爱啦!
夫妻俩有了共同目标,裴行玉干劲十足,只想赶紧把草儿送走,回来好为离开长安做准备。
可当三人满怀激动地来到兴平县凤翔军大营,却扑了个空。
郭十二不在营中。
守卫大营的牙兵目光不善地驱赶程意三人,程意只觉这姿态似曾相识。
于是同裴行玉要了一颗窗帘布上装饰的水晶珠,友好地跟守门牙兵握了握手。
看见亮晶晶的水晶珠,守门牙兵眼神瞬间变得和善。
他亲切地告知三人,“你们要是想见将军,可以去城中兵马使的衙府门口守着。”
他又看了看说是要寻父的草儿,心想万一这真是将军女儿,说不定可以留个好印象。
便又道:“若是将军先回大营,我亦会帮忙通传,但将军会不会见你们,我不能保证。”
于是三人只能先回到县城,在衙府附近寻间客栈住下。
就这样守了整整四天,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衙府前忽然传来“哒哒”的铁蹄声。
一队二十人的红衣轻甲骑兵,跟随在一位身披银甲的将军身后,快马穿过长街,在兵马使衙府门前停下。
时辰尚早,街上并无其他行人。
那站在衙府门前的青衫少女,瞬间激起了郭十二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