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站在走廊上,背着手,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江轩走出教室,一瘸一拐地挪到他面前。
心里七上八下。
走廊上很安静。
江轩站在光影交界处,咽了咽口水。
老张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身上——
从脸,到手,到腿，然后停顿，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腿怎么回事?他突然开口。
江轩一愣,昨天脚扭了。
扭得严重吗?
还……还行吧。江轩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能老实回答。
老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待会儿警察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乱说话,听见没?声音很沉。
？？？
江轩脑子嗡的一声。
警察?
走吧。老张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室走。
江轩跟在后面。
每走一步,脚腕就传来一阵钝痛。
但此刻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不是，昨晚不是已经问过话了吗？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老张推开门——
两位同志久等了。
江轩跟着走进去。
然后——
愣住了。
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昨晚见过的中年警察,国字脸,很严肃。
一个是小男孩的妈妈,手里还抱着一面……锦旗？
还有一个——
年轻的警察小哥,剪着利落的寸头,穿着笔挺的制服。
江轩和他对上视线，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
眼睛睁大。
[卧槽？]
[不是吧？]
好小子!年轻警察小哥率先反应过来,三两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江轩肩膀上，力度不小。
拍得江轩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单子一口气。
没想到那个小英雄是你啊!金俞飞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惊喜。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愣住了。
老张看看江轩,又看看金俞飞,一脸懵逼。
小飞,你认识这位小英雄?中年警察——田叔好奇地问。
认识啊。金俞飞笑着说,这是我一个弟弟。
呦——田叔恍然大悟,爽朗地笑起来,难怪!热血心肠,一脉相承啊,哈哈哈……
金俞飞也笑,没说话。
倒是江轩嘴角抽了抽。
[不是叔。]
[我都不和他一个姓,哪来的一脉相承？]
老张更懵了，什么热血心肠？
什么小英雄？
谢谢小兄弟。女人走上前,眼眶有些泛红,昨晚要不是你,我家天天就……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然后把手里的锦旗往江轩怀里塞——
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五个大字:
舒江好少年!
江轩低头看着锦旗。
头皮开始发麻。
[不是。]
[这什么玩意？]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阵仗，整尬的是吧？
双手僵硬地接过锦旗,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
昨晚回去后,我家里人都抱怨我,说我没有好好报答你。女人拉着他的手,语气很诚恳,正好今天早上这两位警察同志处理完事情后,我就跟着他们一起来了。他们说这种正能量的事值得表彰,所以……我们一起合个照吧?
她看向老张:老师您也一起吧。
[还要合照？]
[别别别……]
[咱是低调的人!]
[我头发都两天没洗了!]
[不会还要上电视吧？]
江轩正想拒绝——
两位稍等一下。老张犹豫下开口了,语气很郑重:我去请一下校长。
哦,行。田叔点头。
江轩整个人僵住。
[卧槽。]
[还要找何老魔来？]
但转念一想——
[对哦,我是做了好事的。]
[怕个球。]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
老张很快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威严的国字脸，浓密乌黑的头发，蹭亮的黑色皮鞋，走路时鞋跟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何立业——一中校长。
江轩看见他的瞬间——
下意识抖了一下，条件反射。
两位同志,这是我们学校的校长。老张露出一抹微笑,隆重地介绍着。
何校长您好。田叔上前握手。
何立业点点头,视线扫过办公室——
然后落在江轩身上，停顿了一秒。
他眉头微微挑起,像在回忆什么。
这少年……有点印象，好像是……以前考试表彰大会上发过奖状？
江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扯出一个腼腆的笑。
何立业收回视线,和两位警察简单聊了几句,了解了具体情况。
然后转过身,看向江轩——
做得不错。声音很平静，但莫名让人觉得有分量。
那……拍照吧?田叔拿出相机。
何立业点头,然后走到旁边站定,我站这吧。
他脸上露出笑容——
和煦,温暖。
完全看不出平时的威严。
要是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
都会以为他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好人校长。
校长您站中间吧。江轩连忙开口,我不适合……
救人的是你,我怎么好站中间?何立业摆摆手,语气很坚定:本来来拍照就是沾你的光。
江轩愣住。
这话说得……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听校长的吧。老张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确实,我们是沾了你的光。
[行吧。]
[既然这么说……]
[那哥们也不客气了。]
[C位出道。]
江轩站到中间，何立业和女人站在他两旁，老张站在何立业旁边，四个人排成一排。
好,看镜头。田叔举起相机。
江轩本来想摆出一个“成熟稳重好少年”的表情。
结果他余光一瞟到金俞飞那张熟脸——
那种“有熟人盯着你拍照就忍不住想笑”的诅咒，瞬间生效。
江轩嘴角抽动了一下，憋笑憋到脸都涨红，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勾。
行了,拍得不错。他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点头，又去拜访了一下。
尽量说得简单。
不夸张,不煽情。
田叔一边听一边记。
最后合上笔记本:行,辛苦你了小同学。你这种见义勇为的精神值得表扬。
应该的应该的。江轩连忙摆手。
趁着田叔在和何校长说客套话,金俞飞凑过来。
压低声音:你小子可以啊。
还行吧。江轩谦虚道。
不是,飞哥你怎么回舒江了？他压低声音问,还当上警察了？
你飞哥我上的警校,不当警察当啥？金俞飞翻了个白眼。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回这小破县城?江轩眨眨眼,你不是想去市里的吗？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恍然大悟:哦——我懂了,没考上是吧。语气里满是调侃。
去去去。金俞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太小看哥了吧。我这是下来历练历练,懂吗？
江轩点头,一脸认真,毕竟金叔刚当上——
咳咳!金俞飞赶紧打断他,压低声音:诶诶诶,话不能乱说。哥是靠自己本事,明白吗？
OK!江轩比了个手势。
你们在干嘛？老张突然呵斥一声。
江轩吓了一激灵,下意识转过头——
我们在……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老张不是在说他。
而是在说趴在门口和窗户上看热闹的同学。
一群脑袋挤在门框上。
眼睛瞪得老大。
脸上写满了好奇。
[日。]
[还以为在说我呢。]
江轩松了口气。
还不回教室准备上课!老张板着脸,把学生们哄走。
走廊上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话说回来。江轩转过头,看向金俞飞,这是干嘛？又是采访又是拍照的,有必要吗？
完成指标呗。金俞飞耸耸肩,语气很随意。
虽然现在好人好事一点爆点没有,更不会像某某明星结婚/离婚又谁谁和谁谁未婚生子哪个哥哥今天吃了两大碗饭好棒棒这些轻而易举上热搜……但在地方新闻上还是个不错的版面。
我们先走了。田叔和何校长寒暄完,招呼金俞飞,小飞,走了。
诶,来了。金俞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江轩:对了,这是你飞哥我的新联系方式,回去加一下。
江轩接过纸条,装进口袋。
两位警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何校长、老张、江轩,还有天天妈妈。
小兄弟,等等。天天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这个你收下。
姐,这真不能要。江轩连忙摆手。
拿着。女人语气很坚定,直接把红包塞进他手里,这里不仅有我们的心意,还有昨天那两个人赔的精神损失费。她握着江轩的手,眼神很认真:收下吧,不然我真过意不去。
江轩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摸了摸，挺有厚度，估计……不少。
[说不心动是假的。]
……行吧。他也不矫情了,收下红包。
这才对嘛。女人笑起来,从包里又掏出手机,对了,你回去加一下我,昨晚我给了你联系方式。等你们放假了,有空来我家吃饭,我们全家要好好感谢你。
这……真没必要这么客气。江轩挠了挠头。
要的要的。女人摆摆手,对了,差点忘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块。
这是天天拜托我给你的。她把纸块递给江轩,他不让我看,说是秘密。
江轩接过来,装进口袋。
那我就先走了。女人弯腰,对何校长和老张鞠了个躬,麻烦两位老师了。
然后又拍了拍江轩的胳膊:记得加我啊,不然等你们放假了,我来学校找你也行。语气很认真。
[真的没必要这么客气。]
女人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校长看了江轩一眼。
回去上课吧。
好的,校长。江轩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老张叫住他。
脚记得去医院看看。老张皱着眉,别耽误了。
知道了,谢谢张老师。江轩走出办公室。
他眯了眯眼睛,一瘸一拐地往教室走。
…
此刻,教室里正闹哄哄的，七嘴八舌,什么声音都有。
警察找轩子干嘛？
不知道,但是我好像看到了锦旗？
沃特？真的假的？
真的!好像还写着什么舒江好人。
？？？什么玩意？他干了啥,还舒江好人？
不会是拯救失足女子了吧？
哈哈哈哈……笑声此起彼伏，没办法每个教室总有那么些个不着调的人。
江雪坐在座位上,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
她忍不住了。
都安静一下!她站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声音清脆，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一些。
警察来找他,是因为他昨天下午回去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快要被车撞的小男孩。她看向后面那几个插科打诨的人,语气很认真:这是小男孩的妈妈特地来感谢他。
那几个人愣住，脸瞬间红了，连忙拿起书本,装作在写题。
哦——教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起伏声。
这在男生中,可是比算你厉害还要吊的称赞。
江轩刚走到窗边——
听见这阵声音。
差点没飘起来。
[哥们要起飞了。]
真的假的？唐立燕惊讶地看着江雪。
是真的啊。江雪坐下来,小声跟她说昨晚的事。
卧槽,这么带劲的事你早上竟然不跟我说!唐立燕小声抱怨,你不够意思啊。
不是我不说,是江轩他不让说。江雪摸了摸后颈,有些无奈。
难怪这叼毛一瘸一拐的。陈宇锤了锤桌子,语气里满是佩服,原来……可恶,让他装到了~
他转过头:不过真厉害,不愧是我儿——为父甚慰——嘶!
话还没说完——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靠!你不能轻点？陈宇揉着后脑勺,不满道。
谁叫你乱说话？江轩面无表情。
……哥哥是在夸你。陈宇委屈巴巴。
得得得,哪里经得起你陈大少的夸奖。江轩拍拍他肩膀,起来,让我进去。
……你特么……陈宇无语地站起来。
江轩挤进座位,刚坐下——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
教室里的声音瞬间消失，大家纷纷拿出课本。
江轩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
[啧。]
[想看看有多少钱。]
[但在教室里不太方便……]
[算了,等中午回去再看。]
他又摸向另一边口袋，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块。
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感谢信。
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幼稚。
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
xiexie大哥哥jiu我,我手teng,不好kan。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江轩盯着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嘴角微微勾起。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
落在那张稚嫩的感谢信上。
温暖,明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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