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十三。
闹钟还没响，江轩就睁眼了。
其实他压根没怎么睡着，光顾着感受手心里那点温度了。
他侧头看了看，夏晴睡得正香，睫毛一颤一颤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急着叫她，就那么盯着看。
看了两分钟，直到闹钟快响的前一秒，他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夏老师，起床了。老莫在校门口端着机关枪等你呢。”
“！！”
夏晴人还没醒透，就弹射起床坐直了。
“在哪在哪——”
“我家。”
夏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脸瞬间红透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神经病啊你？”
“嘿嘿——”
“几点了？”
“还有十分钟。”
她飞快地收回手，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扎头发，扎了两下没扎好，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因为刚才想起什么。
“江轩。”
“嗯？”
“刚才……谁先睡着的？”
“你啊。”
“那你有没有……”
“有啊。”江轩看着她露出一副坏笑。
夏晴顿时红了脸：“你……你……”
“我听你说梦话了。”
“啊？”夏晴宕机了一下，“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帕波’……”
“……”
“就……就这个吗？”夏晴红着脸。
“不是啊，你说完帕波后，又说‘可以亲’。”江轩凑近她小声说道。
“！！！”
“我……我走了。”
“急啥，还有十分钟。”
夏晴没理他，穿上鞋就往外跑。
“夏老师，今天你骑车带好我吧，我手被你压麻了，骑不了车……”
“啊——我不要听！”
“哈哈哈哈哈。”
……
回学校那一路，夏晴安静得很。
江轩坐在后座，手扶在她校服腰那块，扶得比路边减速带还积极。
夏晴咬着牙：“你手放哪呢？”
“我没乱放。”
“那你手在哪？”
“……我手麻。”
“麻你就抱书包。”
“你没背书包啊。”
“……那你就麻着。”
江轩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手，很委屈地说：“它自己动的，跟我没关系。”
“江轩，你手再不拿开，我现在就跳车了。”
“行行行，我拿，夏老师消消气。”
手是拿开了，改成揪着她校服后摆。
夏晴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因为说下去她预感自己要输。
进校门，两人距离自动拉开，拉得很默契。
骨子里的求生本能，甭管平时多放肆，校门口这一段天然就会清醒过来。
江轩把拉链拽到顶，顺手摸了摸脖子那块，确认遮住了，才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夏晴走在前面两步，马尾晃了晃，背挺得很直，那姿态像她中午就是在自己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没发生过任何事。
江轩从后面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
真能装。
他心里补了一句：我也能装。
装归装，走到教学楼台阶那儿，两个人脚步都慢了半拍，几乎同时往对方方向瞥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啥也没说。
然后各回各班。
……
四班教室。
陈宇趴在桌上抄作业，笔头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嘴里还念叨：“选C……选C……C是我爹……”
江轩屁股刚沾椅子，陈宇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咋了？”江轩皱眉，“长针眼了？”
“没。”陈宇放下笔，凑近了一点，“轩子，你脖子……还有没有？”
江轩眼皮一跳：“有没有啥？”
“就……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那个……”陈宇指了指自己脖子，“那几个点。”
“过敏。”江轩面不改色，“你没见过过敏？没见识。”
陈宇沉默了两秒，表情就差写出几个字：你他妈在诓我。
“过敏长那个形状？”
“对，椭圆形过敏，遗传的，我爸也这样。”
陈宇：“……你爸。”
“嗯，我爸。”
陈宇刚想再问，前排传来一声轻微的“咳”。
是唐立燕。
她手里夹着一个折成豆腐块的草稿纸角，趁物理老师还没进门，把那玩意儿精准地弹到陈宇桌面上。
陈宇低头展开。
三个字——
牙齿印。
他愣了两秒。
然后又看了看那三个字。
再抬头看江轩。
整个人当场失语，嘴巴开合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
江轩瞟见那纸条，眼疾手快，直接一把抽过来，捏成球塞自己桌洞里，脸不红心不跳：“你要是敢喊出来，你今天就完了。”
“我没……我就是……”陈宇整个人还是没缓过来，手指了指江轩的方向，又指了指外面，声音压得像蚊子，“那是……夏晴？”
江轩侧过脸，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不然是你咬的？”
“……”
陈宇彻底破防了：“我靠。”
“小点声。”
“我靠。”
“说了让你小点声。”
“我！靠！”陈宇把声音压到了人类可发音的最低极限，五官都皱在一起了，“真想不到，嫂子看起来——”
江轩慢条斯理地说：“你想不到的多着呢。”
“你他妈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自然！”
“你再大声老张就进来了。”
陈宇拼命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五雷轰顶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样子，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
“就——”陈宇比划了一下，“那个。”
“哪个？”
“你知道哪个！”
“我知道什么哪个？”
“……轩子你是人吗？”陈宇咬牙，“你别装纯啊。”
“OK，”江轩翻开数学卷子，眼皮都没抬，“我不想说。”
陈宇：“……”
他就这么看着江轩，那目光里酸得能腌白菜，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这货。
平时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背地里搞这个。
“你牛逼啊轩子。”陈宇恨恨地说。
“叫爸。”
“滚！”
“好，这才是我儿子该有的精气神。”江轩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才那个小绵羊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发烧了。”
“我……”陈宇深呼吸，把那股酸劲儿强行往下压，压了半天，实在没压住，凑过来用气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俩有没有那个……”
“你再问一句，”江轩转过头，眼神很平，“我就告诉唐立燕你初中偷……”
陈宇：“……爹，儿子错了。”
江轩点头：“行了，抄你的作业去。”
……
第一节物理课。
老师在上面讲曲线运动，江轩在下面翻卷子，翻着翻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
“江轩。”
物理老师点名，全班的视线唰地扫过来。
江轩站起来，大脑用了零点五秒切换模式：“在。”
“第十七题，受力分析。”
江轩低头扫了一眼，绳子拉着小球做匀速圆周运动，经典题型。
“绳的拉力和重力合力提供向心力，方向指向圆心，大小等于……”他顿了一下，“等于mω2r。”
“嗯。坐。”
陈宇用手肘捅了捅他：“厉害。我以为你今天彻底魂飞魄散了呢。”
“闭嘴。”
“是是是，爹今天状态不错嘛。”
“再说一句话以后题目自己做。”
陈宇秒闭嘴。
江轩重新低下头，他当场把那块草稿纸撕了，团成球，一把精准扔进后面的垃圾桶。
陈宇：“……轩子你刚才写啥了？”
“数学。”
“物理课上你在算数学？”
“嗯，我爱数学数学爱我，我超爱它的。”
“……你这状态，不像在学习，像在发情——”
“我要跟乐子说……”
“……告辞。”
……
三班那头，夏晴坐得很端正。
笔记记得也很认真，陈小雅偶尔侧过头来看，心说晴姐一直这么用功，啧，一定要向她学习。
但陈小雅不知道的是，夏晴那页笔记最下面一行，写着写着写歪了，中间夹着一个涂掉的字，涂得密不透风，就差在上面打个马赛克了。
夏晴用力咬了咬笔帽，把那行字划了条线压住，重新从旁边一行开始写。
陈小雅：晴姐，你笔咬坏了。
夏晴低头一看，笔帽上两排牙印。
她把笔放下，脸上热热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告诉自己：
好好上课，不许想。
结果下一页第一道题，第一个空，答案是……
磁场方向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电流方向标出来，字母标注——J。
夏晴闭了闭眼：好，没事，就是个字母J。
她写下去，写到一半，笔尖抖了一下，把“J”写得拐了个弯，像个小钩子，像某人嘴角那个弧度。
她把整道题划了。
“晴姐，”陈小雅小声说，“你不舒服吗？今天怪怪的。”
“手生了。”夏晴面不改色，“寒假没练习。”
“……”
……
今天周五，不用上晚自习，江轩和夏晴自然一下课就溜。
夏晴头发散开，没扎马尾，风一吹，发尾飘起来扫了江轩手背一下。
江轩偏头看着她。
“看什么？”夏晴察觉到了。
“你头绳呢？”
“……掉了。”
“……”
江轩将手上的头绳取下给她：“先借你用用。”
“这貌似本来就是我的吧？”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江轩一本正经。
夏晴笑笑，不跟他嘴贫，将头发扎起来：“今晚吃什么？”
“去买点排骨吃吧，想吃你的糖醋排骨了。”
“行。”
……
排骨没买到，超市里没啥新鲜的了。
晚上吃完饭。
小雨趴在角落里打盹，两人把书摊在桌上，各自低头写题。
夏晴拿着红笔，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扫了一眼，在最后两道大题里戳了戳其中一个：“这题第三问帮我看一下。”
“有思路没？”江轩接过反而问道。
“在这。”夏晴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一堆算式，后面那个“？”还在，旁边她自己用箭头写了几个字：这步不确定。
江轩盯着那个“？”看了两秒，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推回去：“从这里下手，构造辅助函数，令h(x)等于这个，你自己展开。”
夏晴拉过来看了看，提笔算，算到一半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写下去，最后一步落出来，答案对了。
“行了。”她把笔放下。
江轩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吗？”
“对了。”
“那有奖励吗？”
“……”夏晴疑惑地转过头。
“不是，我都帮你做出题目了，不给点奖励的吗？”江轩理直气壮。
“……那我每天督促你学习是不是应该也有奖励啊？”夏晴反问道。
“可以，想要什么奖励，哥都给你。”江轩凑近她，十分不要脸地说。
“……”
夏晴白了他一眼：“老实学习，等你月考考好了再说。”
“……行吧。”
写着写着，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店里，最后一天了。”
夏晴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最后一天？”
“嗯，再过段时间咱们这学期就要实行单休了，就剩周日，去不了了。”
她知道他打工是为什么——那点自我惩罚的意味，那点不敢心安理得花家里钱的别扭劲儿。
现在他说不去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也说明他真的在向前看了。
她没有大感慨，只是把红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低头继续写题，声音很平：“嗯，那明天早点回来，我做糖醋排骨。”
江轩“嗯”了一声。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光圈把两人罩在里面，外头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卷走了。
小雨走进来在他俩身边蹭了蹭，又出去了。
夏晴写了一会儿，侧过头，发现江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翻英语单词小册子了，翻得挺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背。
她没出声，就那么看了两秒，重新低下头，嘴角挂着明显的弧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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