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早上第一节课前，老张夹着保温杯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站，扫了一圈。
通知一下，明天下午两点半，家长会。让你们家长务必到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家长会结束后领通知书，领完就放寒假。
前半句让全班哀嚎一片，后半句又让所有人瞬间回血。
还有——老张敲了敲讲台，这次家长会我会把每个人的成绩单打印出来，当面交给家长。所以那些想在家里瞒天过海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陈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
完了。他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你这也完？江轩挑了挑眉，上次考个540，完了也就完了，这次还行吧。
你560还好吧，我565我都不怕。唐立燕转过头看他。
你不懂。陈宇痛苦地闭上眼，上次跟我爸妈说了期末要考580的。
那你可以跟你爸说，你同桌考了603，精神鼓励一下。江轩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你是人吗？
不是，我是轩神。
……去你大爷的。
教室里叽叽喳喳的，都在讨论明天谁来、来了会不会被揍、成绩单能不能提前藏起来之类的话题。
陈宇转头看了一眼江轩，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句：轩子，你爸妈来不？
江轩正在翻书，头都没抬。
来不了，在外面跑车。
陈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再问了，转头继续趴着哀嚎自己的560分。
江轩翻了一页书，目光在字面上停了两秒，没读进去。
然后翻到下一页。
……
中午放学。
夏晴在校门口等他，两人一起骑车回家。
路上夏晴说她小姨明天会来参加家长会。
你呢？她问得很自然。
大概率没人来。江轩目视前方，我妈他们可能会让我二叔来，但是我觉得来了也麻烦他。
夏晴没有说别难过没关系。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明天家长会结束早的话，我们去超市买菜吧，做一顿大餐。
OK，但是吃啥呢？
emmm——要不火锅吧，好久没吃火锅了。
……
晚上八点多。
夏晴在隔壁屋里给小雨喂完狗粮，又洗了个澡。
江轩在自己屋里刷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来电显示——。
江轩愣了一下，接起来。
轩轩！
陈怜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驾驶室的昏黄灯光，隐约能听到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她的声音十分温和，但很快就拔高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期末考了603啊！
江轩把手机拿远了两公分。
谁跟你说的？
我问了你们班主任张老师，他说的，还跟我夸你来着，说你最近进步很快。
江轩靠在床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数学还是第一？148分？陈怜昔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像是喜极而泣。
电话那头，陈怜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
远处传来他爸浑厚但也透着喜悦的声音：不愧是我儿子，随他爸。
江轩嘴角抽了抽。
他老爸一贯如此，脸皮厚得城墙都比不上。
轩轩，你真棒。陈怜昔轻声说，妈妈特别为你骄傲。
就一次期末考，别夸太早了。江轩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这和他以前的成绩相比还差得远——之前怎么说也是年级前三十的。
聊完成绩，陈怜昔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但也只是透着担忧的温和。
儿子，我跟你爸今天在舒江县公众号上看到一条新闻。你是不是救人了？
江轩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这公众号？真把哥们放网上了？
……嗯。就是顺手拉了一把。
你跟妈妈说实话，伤得重不重？陈怜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啊？
妈，我真没事。江轩听不得她这种语气，赶紧软声安慰，就是破了点皮，扭了一下脚腕，现在都快好了，连医院都没去。真的。
陈怜昔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她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妈知道你心善，做得对。可是……妈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在家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救人的细节，得知天天妈妈送了牛奶和锦旗，连何校长都表扬了，陈怜昔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轩轩，明天家长会的事……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妈对不起你。这趟活实在走不开，你二叔想去的，你又死活不让。
妈，真没事。江轩语气很自然，我二叔跑一趟就为了听老张念个成绩，没必要。
你这孩子……
就在母子俩沉浸在这份有些酸涩的温情中时——
一声。
房门被推开了。
江轩，你要不要吃面包？我刚热了杯牛奶——
夏晴穿着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和一个面包，很自然地走进来。
说到一半，她看到江轩举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正在和谁视频通话。
她的声音卡在了半空中。
表情瞬间凝固。
江轩整个人石化了。
他看着夏晴，又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那头，陈怜昔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长得像三个世纪。
……轩轩。
陈怜昔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温和，但在这份温和中，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警觉。
你那边……怎么有女孩子说话？
江轩的脑子的一下。
夏晴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江轩在跟他妈视频通话！
她端着牛奶，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上来。
……嗯。江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怜昔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轻柔，却步步紧逼：大晚上的，她怎么在你屋里？还问你吃不吃面包？
妈你听我解释——江轩额头冒汗，她就是……邻居，普通邻居！
普通邻居？
什么普通邻居大晚上给你送吃的？
夏晴站在门口，端着牛奶的手都在抖。
她疯狂地用眼神给江轩发信号：我走？还是不走？怎么办？！
江轩疯狂地回以眼神：先撤到一边！
哦——普通邻居，你耳朵怎么红了？
……你看错了，这是光线问题。
我生的你，我还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死样？
大晚上的，你俩在干嘛？陈怜昔严肃起来。
不是，妈，你想哪去了？江轩胡乱解释着，她是这学期新来的，就是咱们租的这房子隔壁那院，是我同学，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她都会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啊——陈怜昔的声音似乎平淡了些。
那姑娘好看吗？
不承想陈怜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不是，老妈你怎么突然不正经起来了？这么八卦的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夏晴。
夏晴已经慢慢蹲了下来，面包和牛奶还稳稳地端着，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能当信号灯。
行了行了。陈怜昔总算收了收，但语气里的八卦味一点没减，你也别紧张，妈就是随便问问。
你哪是随便问问。江轩咬牙。
那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我就不问了。
说嘛。
……夏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夏晴听到了。
蹲在门口的人把脸埋得更深了。
夏晴？陈怜昔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
……嗯。
行了，妈不为难你了。陈怜昔终于大发慈悲，不过——
不过什么？
人家姑娘大晚上给你送东西，你光顾着跟我打电话，也不知道说声谢谢。陈怜昔语气里带着笑意，你呀，经常得理不饶人的，别惹人家生气。
我什么时候得理不饶人了？？再说我和她就是普通——
行了行了，普通邻居陈怜昔笑出了声，挂了啊，你跟你的普通邻居好好吃面包吧。
替我跟人家说声好啊，别没礼貌。
喂——妈！
视频通话结束。
……
陈怜昔收起手机，脸色慢慢平静下来。
怎么了老婆？江建业疑惑道。
我觉得我还是要回去照顾儿子。
嗯？怎么了？儿子一个人感觉吃力了吗？
不是，我怕我们提前当爷爷奶奶。
？？？啥？
……
江轩拿着手机，整个人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极了。
空调嗡嗡地吹着。
门口蹲着的夏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写满了两个字的眼睛。
两人对视。
沉默。
……你怎么不敲门？江轩先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打电话怎么不跟我说？夏晴反问，声音也沙哑。
又沉默了几秒。
阿姨……是不是误会了？夏晴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江轩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想说，但想起他妈刚才那些问题，这俩字实在说不出口。
……应该没有。他干巴巴地说，我解释过了，普通邻居。
夏晴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江轩张了张嘴。
……因为解释太多反而更像心虚。他找了个听起来很有逻辑的理由。
阿姨问我好不好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答啊？
那个……我妈问的时候比较突然，我没反应过来——
哦，没反应过来。夏晴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但江轩总觉得这份平静底下有杀气。
那江轩小朋友反应过来了的话，想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湿的头发上，在发梢挂出一粒一粒的小水珠。
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眼睛亮亮的，里面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嗔怪，和一点——期待。
江轩看着她。
心跳很响。
……超级无敌好看。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雪白上，语气很认真。
夏晴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轻快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后，江轩才发现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新消息。
老妈发过来的，挺长的：
【老妈知道你和那姑娘关系不一般，老妈也不是思想封建的人，但是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是学习知道吗？虽然还没见面，但是我知道她把你照顾得很好，你也一定很喜欢她吧？老妈也不想给你压力，但是人家姑娘家家的，大晚上来你这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你明白妈妈的意思吗？还有，你们现在还是小孩，有些事不能做知道吗？】
江轩看着手机上的信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以他对老妈的了解，她这是默认了他早恋的事，但不允许他做出出格的事。
对夏晴要负责，也要为她考虑。
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
【知道了妈。你放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陈怜昔女士。]
[虽然你八卦得离谱。]
[但你确实是我亲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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