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治不留任何情面的一顿训,反倒激发了秦婉音的斗志。
从刘治办公室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
以前,她以为只要认真做好事情就可以了。
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跟自己没关系。
但是李秀英和刘治的态度告诉她另一件事——权力才是做事的基础,博弈远比做事重要。
只有成功抢到主动权,才能推行一件事,否则就会像她现在这样,举步维艰。
你想干的事,别人一句话就能给你否了。
你不想干的事,别人一句话就能压给你。
她忽然间明白了李澈那些现实至极却异常高效的想法和做法。
以前李澈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总觉得他想得太多了,把人想得太坏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不是李澈想多了,是她想少了。
秦婉音做了决定。
与其说她是要为全乡考虑,不如说这也是她自己的一次自救。
如果明年的烤烟真的出了大问题,她不能让人说“秦婉音分管农业,没有尽到责任”。
她不会和新林乡一起去背那口大黑锅。
隔天一早,秦婉音再次带队下村。
她专门拿了一个新本子,封面上写着“秸秆清理验收记录”,做出一副下村考核的架势。
第一站就是青岗岭村,杨大海见她又来了,笑着迎出来,说秦乡长你这也太勤快了。
秦婉音没有笑。
她把村干部和村委员召集到村委会,翻开本子,把秸秆清理的要求一条一条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我今天把各村的情况都记下来。下次来,如果还没有改善,我会根据情况进行评估。评估结果会体现在烤烟补贴的发放上。”
她顿了一下。
“说白了,谁不认真清理,就扣谁的钱。”
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了犹豫。
杨大海最先开口,说秦乡长你这样搞不合适吧,补贴是县里的政策,你说扣就扣?
秦婉音铁青着脸,没有退让。
“人情归人情,但这件事关系到千家万户的饭碗,甚至关系到群众的生命安全。没得商量。”她看着杨大海,语气不重但很硬,“我不管你们怎么干,我就要结果。”
杨大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些村干部看着秦婉音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以为她是来真的了。
一个接一个地说着各自的难处。
秦婉音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记,但态度始终没有松动。
“难处我都记下了。但这件事必须干。你们自己想办法,借牲口、雇人、分组分段,怎么都行。我只要结果。”
从青岗岭村出来,她又跑了其他村子,说的话一模一样。
村里的人都慌了,尤其是那些种烟大户。
那点补贴看上去不起眼,但面积越大,数字就越可观。
真要给扣了,还是很肉疼的。
各村开始行动了。
有的发动村民把秸秆弄回家,有的专门找个场子集中堆放,原则就是秦婉音说的那句话——我不管你怎么干,总之沟渠里不要让我看见秸秆。
当然,在行动的同时,各种闲言碎语也开始传出来了。
有人说秦婉音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人说她是想借机立威,有人说她根本不懂农村工作,就知道扣钱。
这些话从村里传到乡里,从老百姓嘴里传到干部耳朵里,最后传到了李秀英和刘治那里。
为此,刘治专门开了一个“批斗”会。
会议室里,刘治坐在主位上,拍着桌子叫嚷着:
“……简直是无法无天……”
“……谁给你的权力去扣老百姓的补贴!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严重损害了乡政府的形象……”
“……老百姓现在怎么议论我们?他们说乡政府就知道扣钱,就知道跟老百姓过不去……”
“……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刘治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
“你立即向村民做出解释,一定要说清楚那不是乡里的决定,是你个人的不当言论。还有——”他顿了顿,“写一篇三千字检讨,深刻反省。”
秦婉音抬起头,看了刘治一眼,又低下了。
“知道了,刘乡长。”
散会后,李秀英又把秦婉音叫到了办公室。
秦婉音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准备。
李秀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婉音坐下来,等着李秀英开口。
李秀英没有急着说话。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了秦婉音一会儿。
“小秦,你这件事做得不对。”
秦婉音点了点头。
“扣补贴这种事,你怎么能自己说出去?就算要扣,那也是乡里的决定,不是你一个副乡长能随便表态的。”李秀英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很重,“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有争议。你考虑的是极端情况,老百姓考虑的是眼前的利益。你拿补贴去压他们,他们当然不服。”
秦婉音低着头,没有辩解。
李秀英又说了一会儿,说的都是批评的话——做法不对,程序不对,影响不好。
但秦婉音听着听着,觉出味来了。
李秀英虽然句句话都在说她不对,但那态度和语气,似乎并不真的反对她做这件事。
“行了,你回去吧。”李秀英端起茶杯,“先按照刘乡长的意见,把检讨写出来。然后逐村逐村去解释,把话说清楚。”
秦婉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秀英忽然又说了一句。
“小秦。”
秦婉音回过头。
“虽然这样做不好,但是这回你程序走对了。”李秀英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以后一定要先通过刘乡长,由刘乡长将你们的意见转交到我这里来。”
说完,她冲秦婉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秦婉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忽然就明白了。
李秀英没有生气,反而有点高兴。
因为李秀英不是不赞成她的办法。
而是这样的办法,不应该由李秀英来做决定。
她需要一个缓冲地带,一个出了错能背锅的人。
不管这个人是刘治还是秦婉音都可以,但绝对不能是李秀英自己。
自己主动把责任抢了过去,正合李秀英的心意!
她忽然想起李澈之前跟她探讨过李秀英这个人。
李澈说,李秀英对自己好,是因为权衡了利益。
当时她还说李澈把人想得太坏了,后来李澈拿权游比喻官场里的关系,说想透了这一层,以后李秀英如果对自己不好的时候,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
现在想来,李澈那番话简直就是预防针,精准地预测了李秀英的意图。
李秀英对自己好,是在事件的方向对她有利的情况下。
一旦事情可能会变得不利,李秀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以前的赵宏宇是如此、现在的李秀英又是如此……
秦婉音苦笑了一声,迈步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