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荣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李澈把条件一条一条地摆在桌上。
第一,沈万荣在全水区的投资,要扩大,而且要民生化,不能搞商业那一套。
第二,他的镓产品供应给全水区低空经济产业园的企业,必须给优惠价格。
第三,在全水成立一个创业基金,以每年从全水拉出去的煤矸石实际价值为基础注资,基金由全水区政府来运营,用来扶持那些年轻创业者。
沈万荣听的时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看李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化学元素卡片上,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李澈没有催他。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半晌之后,沈万荣开口了。
“李科,前两条还算合情合理,可是最后这一条,我出钱,全水区运营,这好像不太合适吧?”
李澈嘴角一翘,又咧出他那习惯性的带着点儿邪魅的笑容。
“沈总,乍一看是不太合适。可是以沈总在全国的布局来看,这点儿付出只能算九牛一毛了。你就权当是回馈社会吧。”
沈万荣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澈,他没想到李澈能把要挟的话说得这么堂而皇之又这么直白。
片刻后,沈万荣的眉头舒展开了。
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还有一丝无奈。
“我没想到,”沈万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比我这个商人还要现实。”
他端起茶杯,冲李澈举了一下。
“李科,难道咱们就一点感情都不能谈?”
李澈端起自己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能谈啊,当然能谈。”他说,“不然我也不会来跟您谈价码了。”
沈万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行。”他说,“我回去跟我儿子商量一下。有决定了再给你回复。”
......
沈万荣说要回去商量,李澈同样也得找人商量。
他知道沈万荣和区里的合同还没签订,从饭店出来,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驾驶座上想了想。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孟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孟局,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
“枫香山那个合同,我想增加几条条款。”
孟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可也不想驳李澈的面子:“你?增加条款?要不你明天过来一趟吧,咱们当面谈。”
隔天,李澈上班后跟向前打了声招呼,就去了招商局。
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李澈上了二楼,孟建国在走廊里等着,把他领进了局长办公室。
马建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李澈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眯眯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对马建华来说,李澈不是李澈,而是何远鸿的人。
“李科,坐。听孟局说你想改合同?”
李澈坐下来,把来意说了一遍。
马建华听完,跟孟建国对了下眼神。
孟建国便笑道:“李科,你这几条都挺苛刻的啊。就说第一条吧,我们已经跟沈万荣谈好了,投资项目就是枫香山开发,开发出来的公园交给区里,收费项目他来运营。你这突然一改,还要全部民生化——沈万荣能干吗?”
“还有第三条,”孟建国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那煤矸石能卖多少钱?以煤矸石的实际价格注资,那这个基金能有多少资金?几万块?十几万块?搞个基金还不够运营成本的。”
马建华拍了拍孟建国的大腿,打断了孟建国。
他转过头,冲李澈笑了笑,那笑容很和蔼,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李科,你为区里好,这个心意我们领了。你放心啊,项目落地之后,军功章肯定有你的一份。”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含蓄一些,“但是这个合同,我看还是我们自己来谈吧。这沈万荣可不是那么好请的佛,咱别把他给吓跑了。”
李澈料到两人会是这个反应。
毕竟谈合同这种事是招商局的事,自己就这么过来掺和,有点指手画脚的意思。
如果换了是自己,听见一个人这么不靠谱地指手画脚,自己也不会相信。
只不过他不能把真相说出来,掩盖真相就是增加这几条条款的筹码。
他想了想,看着马建华,收起了笑容。
“马局,咱们打交道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你觉得,我李澈是那种无凭无据就信口开河的人吗?”
马建华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澈又看向孟建国:“孟局,你别忘了,是沈万荣主动让我来帮你们搭桥的。对我个人来说,不管增加什么条款,都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刚才马局也说了,项目落地才有我的那一份军功章——你们说,我何必要多事呢?”
马建华和孟建国愣愣地看着李澈,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是啊,你为什么要多事呢?
李澈看懂了两人的表情,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会无缘无故让你们增加条款。但是真实原因我不能说。”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你们要是相信我,就只管把这些条款加进去。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加的,都可以加进去。反正是谈嘛,沈万荣要是不答应,你们再删掉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
“可是万一,他要是答应了呢?”
马建华和孟建国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痴人说梦。
但马建华马上反应过来。
李澈的话越是听起来离谱,反倒越有可能是真的。
痴人说梦的人能结识何远鸿那号人物?何远鸿跟他关系还挺好!
痴人说梦的人能在短短两年多时间从一个主任科员爬到副科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李科,我是挺想相信你的。但是你也知道,这是公事。而且陈区长已经向区政府报告了,这要是办砸了,我们可承担不起啊。”
李澈马上明白了马建华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马建华当然知道区里不可能因为李澈一句承诺就把责任归咎给他。
他要的只是李澈的态度——李澈敢表这个态,就足以说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孟建国这时插了一句:“马局,就算咱俩相信李科,那陈区长呢?就算陈区长也相信,那郑区长呢?”
李澈立马回答:“你们可以先跟沈万荣谈一谈嘛。就说合同有变动,看一看沈万荣的初步意见。如果沈万荣不答应,你们还可以改。沈万荣如果答应了,再让陈区长和郑区长出面不就行了?”
马建华跟孟建国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然后马建华忽然兴奋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期待。
“这要是沈万荣真答应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这个条件,那可是大功一件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李澈。
“李科,你就不能说说,你到底拿住了沈万荣什么把柄?”
李澈笑了笑。
“我如果说了,那这些条件就作废了。你真的要听吗?”
马建华一愣。
随即连连摆手,那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那还是算了。沈万荣再加上这些条件,拿什么我都不换。”
李澈站起来,说道:“您就放心吧,我跟您保证,起码在这件事背后,沈万荣没有任何违法违规的勾当。”
马建华和孟建国跟着站起来。
马建华拍了拍李澈的肩膀,交代孟建国去改合同,然后亲自把李澈送到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