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强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澈,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是——”他顿了顿,“改革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操之过急。顾教授的事情,你先放一放,我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周部长,已经放了两个月了。再放下去,我怕没人再把改革当回事了。”
周自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悦,但很快就被收起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个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要不你去找罗部长吧。”
李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自强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那意思是——话已至此,你可以走了。
李澈拿起报告,说了声“谢谢周部长”,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向前不签,周自强推给罗志斌,两层了。
他不知道罗志斌那里会是什么态度,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罗志斌听完李澈的叙述,没有马上表态。
他拿起报告,翻了一遍,放下。
“李澈,你知道顾教授背后有多少人吗?”
李澈没有说话。
“他教了二十多年,听过他课的学生现在遍布全省,市里、省里都有。你今天动了他,明天我的电话就会被打爆。”罗志斌的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分量很重,“你这个改革,我支持。但是步子不能太快,尤其是动这种老资格的人,要慎重。”
李澈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罗部,顾教授这股邪风不刹住,那党校的改革就无从谈起。他不是不配合——他是在公开对抗,还放出话来,赌我们不敢动他。现在其他教授都在看着他,看他闹了这么久,我们到底敢不敢动。如果这次不动,以后谁还会把制度当回事?”
罗志斌沉默了很久。
上次李澈跟顾教授闹别扭,他的手机就没停过。
市里的、省里的,有的直接打电话,有的让秘书转达,意思都差不多——顾教授是老同志了,就算有点问题,批评教育为主,别搞得太僵。
这些电话,他一个都惹不起。
他这个位置就决定了不能跟这些关系硬碰硬。
可梁书记那边又明确支持李澈,有的时候甚至表现得比李澈还要更激进。
他承认李澈的想法是对的。
接那些电话的时候,他甚至有些赌气似的想,按照李澈说的办也好,或者更严厉一点,杀一儆百。
这些教授,背后关系再硬,也不能拿党校当自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稍微不乐意就撂挑子、找关系。
再这么下去,他这个党校校长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但这个决定他做不出。
他只是一个副处级的组织部部长。
他不是梁福成,没有那么高的级别、那么硬的底气。那些为顾教授说情的电话,每一个后面都站着比他级别高、资历老的人。
他可以不给他们面子,但不能不考虑后果。
今天动了顾教授,明天那些人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他扛得住一次,扛不住十次。
想到这里,罗志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报告,又翻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理由把它压下来,又像是在找什么理由把它批了。
可是找来找去,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先回去,”最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了一边,“我再研究研究。”
李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
向前、周自强、罗志斌。
三层了!
党校的改革为什么推不动?为什么课程十几年如一日?
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
几天后,梁福成主持召开了一次党委的工作会议。
会议在区委小会议室里开。
参加的人不多,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组织部长罗志斌,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议题是年底工作梳理和明年工作安排。
罗志斌把组织部的工作汇报了一遍。
干部培训、人才引进、基层组织建设,一条一条地讲,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梁福成听完,点了点头,先是点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志斌,听说你们组织部那个李澈,好像跟沈万荣走得挺近?”
罗志斌愣了一下,没想到梁福成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李澈。
“不知道,我也是才听说他认识沈万荣。”
梁福成点点头,“我还听说沈万荣在区里的投资,就是李澈给牵的线。郑区长那边最近跟沈万荣签了个合同,说是李澈在中间出了不少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了顿。
“老郑这阵子跟我提过好几次李澈,”他看着罗志斌,“你知道李澈跟沈万荣到底是什么关系吗?怎么沈万荣这么大的投资,偏偏让李澈来牵线?”
罗志斌摇了摇头。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听说他们以前就认识,具体的他没跟我说过。”
梁福成没有深究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
“老郑好像对李澈挺感兴趣,连问了几次。我也不知道他想干嘛。你回去跟李澈说一声,让他抽个时间,去见见郑区长。”
罗志斌点了点头。
“好的,梁书记,我回去就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罗志斌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把李澈要暂停顾教授资格的事顺嘴提了出来。
“梁书记,还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党校那边的顾教授,评比制度颁布后,评分连续垫底,对党校的改革有对抗情绪。李澈建议暂停他的授课资格,我这边还在犹豫。”
他顿了顿。
“顾教授资格老、关系深,我怕动了之后影响太大。”
梁福成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罗志斌。
“老罗,我问你一个问题。”
“梁书记您说。”
“改革是为了什么?”
罗志斌愣了一下。
“改革就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把那些不合理的、落后的东西改掉。”梁福成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教授他们,我们不能否定他们的贡献,但是如果他们不再符合党校的需求,为什么就不能动呢?”
他看了罗志斌一眼。
“这不就是改革的意义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罗志斌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思考。
他没有再说话,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梁福成没有再多说,把目光移到桌上的文件上,翻开了下一页。
“下一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