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又很快消失。屏幕暗下去,映着陈默自己的脸。
窗外天空的亮白慢慢褪成灰蓝。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没了,换成晚高峰的喇叭响。
吴浩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手臂。呼吸声很沉。
陈默没动。他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看它们一分一分地跳。防火墙图标安安静静地绿着,没再闪烁。
第一天过去。邮箱里除了广告,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陈默刷了三十次收件箱。垃圾邮件堆里躺着一封打折机票推送,被他手指划过,删掉了。
吴浩揉着眼睛过来,看见陈默屏幕上的邮箱界面。“还没回?”
陈默摇头。他端起昨晚剩的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才两天。”吴浩坐下,开机。“急啥。”
陈默没接话。他点开徐锋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发的“谢谢师兄”。光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会儿,又移开。
不能催。他对自己说。
第三天中午,沈清澜发来消息。“李贺那边有动静吗?”
陈默打字:“没有。”
沈清澜回得很快。“正常。他每天收上百封邮件,能打开看的不到十封。”
“我知道。”陈默回。
“徐师兄那边呢?”
“也没消息。”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别干等。下周有个早期项目路演,在创新谷。李贺可能会去。”
陈默坐直了。“公开活动?”
“半公开。要报名,审核资格。”沈清澜发来一个链接。“我把你信息推给主办方了,应该能拿到入场券。但能不能碰上他,看运气。”
陈默点开链接。页面是深蓝色调,标题写着“未来之眼·智能硬件与算法专场”。日期是下周三。
他往下滑。嘉宾名单里没有李贺,但协办方列了一家他熟悉的基金——那家基金和李贺有过合投项目。
“谢谢。”他回。
“去碰碰运气。”沈清澜说。“总比在办公室刷邮箱强。”
陈默关掉页面。他看了一眼吴浩。吴浩正戴着耳机调试一段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吴浩。”陈默叫了一声。
吴浩没听见。陈默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耳机被摘下来。“啊?”
“下周三,跟我去个路演。”陈默说。“穿得像样点。”
吴浩眨了眨眼。“路演?我们要上台?”
“不。就是去看看,混个脸熟。”陈默顿了顿。“可能能碰到李贺。”
吴浩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接着又有点紧张。“我……我去合适吗?我就一写代码的。”
“合适。”陈默说。“万一要聊技术细节,你在旁边。”
吴浩“哦”了一声,挠挠头。“那我要准备啥?”
“不用。听着就行。”
接下来的几天,邮箱依然安静。陈默每天早中晚各刷一次,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频繁。他把时间花在完善技术文档上,一页一页地过。
有时候他会停下,盯着屏幕角落的防火墙图标。
它一直绿着。
周三早上,陈默换了件还算新的衬衫。吴浩也穿了件衬衫,但领口有点歪,他自己没发现。
创新谷在城东,打车过去四十分钟。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变矮,换成一片低密度的园区建筑。
活动场地在一栋玻璃幕墙楼的三层。签到台铺着白色桌布,后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孩。
陈默报了名字。女孩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抬头微笑。“陈先生,这边请。您的座位在B区。”
她递过来两个胸牌。陈默接过,别在衬衫上。胸牌很轻,塑料壳边缘有点剌手。
会场里灯光调得偏暗。前方是舞台,屏幕亮着暖场动画。台下摆着十几排椅子,坐了六七成人。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氛味,混着咖啡机的蒸汽声。
陈默和吴浩找到B区的座位。坐下时,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旁边有人转头看了一眼。
吴浩缩了缩脖子。
路演很快开始。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做智能耳机的团队。创始人语速很快,PPT翻得飞快。台下有人举手提问,问供应链成本。
陈默没仔细听。他目光扫过前排的嘉宾席。那里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商务装。没有李贺。
第二个项目是家庭服务机器人。演示视频里,机器人笨拙地挪到桌边,试图抓取一个杯子。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台下响起几声低笑。创始人脸色有点红,赶紧切到下一张PPT。
吴浩凑过来,小声说:“这还不如咱大学做的那个。”
陈默“嗯”了一声。他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二十分。活动流程表上写着茶歇在十点半。
茶歇时间一到,人群像解冻似的动起来。长条桌摆上了点心和饮料,咖啡机前排起了队。
陈默没去拿吃的。他站在会场靠后的位置,目光继续搜索。
还是没看见李贺。
吴浩端了两杯橙汁过来,递给他一杯。“找着了?”
“没有。”陈默接过纸杯。橙汁很甜,甜得发腻。
“会不会不来了?”
“不知道。”
陈默喝掉半杯,把纸杯捏扁。他想去洗手间,转身往走廊走。
走廊里人少些。墙壁上挂着园区企业的介绍海报,灯光是冷白色。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一点风。
陈默走到窗边。楼下是个小广场,有几个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他摸出手机,想给沈清澜发条消息,说没见到人。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
“……数据维度还是太单一。光靠加速度传感器,误报率下不来的。”
这声音有点耳熟。陈默转过头。
两个人正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 Polo 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后面跟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一边听一边点头。
陈默心脏跳快了一拍。他认出来了。
是李贺。和视频里一样,脸瘦,嘴角习惯性地下撇。走路的步子很快,像赶时间。
李贺没往会场里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年轻人跟进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陈默站在原地。窗外的风吹在他脸上,有点凉。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皱巴巴的纸杯。
回会场?还是等?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是磨砂玻璃的,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但看不清细节。
陈默走到离门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这里靠着墙,旁边摆着一盆绿植。叶子很大,边缘有些发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余光一直盯着那扇门。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年轻人先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神色有些严肃。李贺跟在后面,还在说话。
“……让他们下周把新数据发过来。还是不行,就到此为止。”
“好的李总。”年轻人点头。
李贺转身,往会场方向走。陈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他步伐加快,在离李贺还有两三步时开口。“李老师。”
李贺停下,回头看他。眼神很淡,像扫过一个陌生物件。
陈默伸出手。“我是陈默。默视科技的。上周托徐锋师兄转交过我们的材料。”
李贺看了看他的手,没握。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徐锋……哦,那个视频分析的项目。”
“对。”陈默收回手。“算法叫‘瞬瞳’,做实时异常预警。”
李贺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材料我看了。”
然后他没再说下去。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默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们试点跑出了87%的提升数据。已经有一个付费客户。”
“嗯。”李贺应了一声,看了眼手表。“数据我看到了。”
他又停顿了。那眼神里没有兴趣,也没有不耐烦,就是一种纯粹的“我知道了”的漠然。
陈默感觉后背有汗渗出来。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李老师今天忙的话,我不多打扰。”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不知道方不方便,约个时间单独向您汇报一下?”
李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但很锐,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这周行程都满了。”他说。“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助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一个联系人名片。“你扫他。”
陈默连忙拿出手机,扫码。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个卡通鲸鱼,名字叫“Kevin”。
“谢谢李老师。”他说。
李贺“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卡通鲸鱼的头像页面上。他点击“添加好友”,验证信息里写:“李贺老师推荐,默视科技陈默。”
发送成功。
他盯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看了好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纸杯还在手里,被他捏得更皱了。他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纸杯掉进去,发出轻微的闷响。
回到会场时,下半场已经开始了。吴浩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陈默坐下,摇了摇头。
活动在中午十二点结束。人群散场,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陈默和吴浩跟着人流往外走。
电梯里很挤,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会场里那种香氛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陈默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见到了?”吴浩问。
“见到了。”陈默说。“说了两句话。”
“然后呢?”
“让加他助理微信。”
吴浩“哦”了一声,有点失望。“那……算成了还是没成?”
陈默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没有云。
“不知道。”他说。“先回去。”
回程的车上,陈默一直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商铺招牌快速后退,连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李贺助理Kevin通过了好友申请。消息发过来:“陈先生您好。李总让我跟进您的项目。请将商业计划书和演示视频发我一份,谢谢。”
很标准的模板回复。
陈默打字:“好的,稍后发您。”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打包,发送过去。附件传输的进度条慢慢爬满,最后跳出“发送成功”。
车还在开。陈默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有光斑在跳,红色的,黄色的,乱窜。耳朵里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还有司机电台里模糊的音乐声。
他想,这不算石沉大海。
至少,有人从海里把石头捞起来,看了一眼。虽然又扔回去了,但总归是看见了。
下一步,得让那只手别急着扔。
他睁开眼,点开沈清澜的头像。
“见到李贺了。说了两句话,让联系他助理。”他打字。“材料已经发过去了。”
沈清澜很快回:“助理有反馈吗?”
“刚发过去,还没。”
“那就等。”
陈默盯着这两个字。等。又是等。
但他知道沈清澜是对的。现在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发邮件,找关系,去活动现场,搭上话,递材料。
剩下的,就是等那只手什么时候愿意再抬起来。
他关掉聊天窗口,看向窗外。车子已经开进了熟悉的街区,路边是那家总是打折的超市。
吴浩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
“陈哥。”他含混地说。“要是这回还是没成,咋办?”
陈默没转头。“那就找下一个。”
“名单上不是没别人了吗?”
“再找。”陈默说。“总能找到。”
车子在写字楼下停稳。陈默付了钱,推门下车。正午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地面蒸腾的灰尘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玻璃反着光,白晃晃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两台电脑,一堆没吃完的泡面,还有那个偶尔闪烁一下的防火墙图标。
他迈步,走进楼里。
电梯上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晃了一下。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门开。走廊安静,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办公室里一切照旧。阳光斜射在桌上,照亮了键盘缝隙里的灰尘。
陈默走到自己电脑前,坐下。屏幕亮起来,邮箱界面还在。
收件箱里,依然空空荡荡。
他没有刷新。他关掉邮箱,打开代码编辑器。
黑色的背景,绿色的字符。光标在行尾安静地闪烁,等待输入。
他抬起手,放在键盘上。
手指落下,敲下第一个字母。敲击声很轻,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一点回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字符连成行,行连成块。
屏幕上的绿光映在他眼睛里,微微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