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样本与回声
王砚农的回信发出后第四天,上海方面的反应快得惊人。
一支伪装成药材商队的人马,在深夜抵达了太行山外围一个由赵卫国支队秘密控制的接应点。商队规模不大,只有三辆骡车,载着的也确实大多是药材、布匹和食盐这类根据地急需的物资。但混在货物中间的,有两个用油布和木箱层层包裹的沉重物件,以及一个用铁链锁着的、巴掌大小的铅盒。
接应人员按预定暗号交接后,立刻将这两样特殊物品通过秘密交通线,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了鹰巢。
李昊、林静婉、周水生和铁头围在技术实验区新建的、带有厚铅板内衬的隔离室里,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
第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看起来颇为精巧的仪器:一个带有刻度盘的盖革计数器,几块不同厚度的铅片和铝片,一个用黑纸包裹的闪烁体探头,还有一套简单的电解沉积装置和一本厚厚的、日文写的《放射性矿物初步检测与防护手册》。
“真是……专业。”林静婉戴上手套,小心地翻看那本手册,脸色凝重,“内容很基础,但该有的都有:α、β、γ射线的区别与检测,半衰期概念,简单的放射性定性和定量方法,还有……防护要点。”她指着书中几页插图,“看,他们甚至准备了简易防护服和屏蔽材料的设计图。”
李昊拿起那台盖革计数器,入手沉重,做工精良,明显不是临时拼凑的货色。“为了拿到他们想象中的‘铀矿样本’,还真是舍得下本钱。”他冷笑,“这说明,‘樱花计划’对他们来说,优先级高到可以冒险向敌占区输送敏感设备。”
第二个铅盒被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里面没有武器,没有毒药,只有三支密封在玻璃安瓿瓶里的淡黄色液体,以及一张用日文和德文双语书写的简短说明。
林静婉迅速翻译:“‘特种显影剂,用于增强放射性矿物在特定光谱下的荧光效应。用法:稀释后涂抹于待测矿石表面,置于紫外灯下观察。警告:含微量镭盐,具放射性,需严格防护,避免直接接触与吸入。’”
镭盐!虽然只是微量,但这东西本身就是放射性物质!对方为了验证“龙渊”是否拥有铀矿,竟然不惜送来含有放射性物质的试剂!
“他们疯了……”周水生喃喃道,“这东西要是泄露出去……”
“他们没疯,只是不在乎。”李昊声音冰冷,“在他们眼里,只要能确认铀矿的存在,拿到样本,哪怕这点镭盐在我们这里造成污染,死几个人,也无关紧要。或者说,他们可能巴不得我们的人因为操作不当而出事,这样更能证明我们‘不懂’放射性,只是偶然获得了矿石。”
林静婉小心翼翼地将铅盒重新盖好:“这东西太危险,必须严格封存,没有绝对必要,绝不使用。”
“嗯。”李昊点头,看向桌上那套检测设备,“但是,设备我们可以用。正好,检验一下我们准备的‘样本’。”
他们准备的“样本”,是精心挑选的几块普通铁矿石和钨锰矿石,在其中一块的内部,用极细的钻头注入了一点点从旧医疗设备里拆出来的、早已衰变殆尽的镭涂料残余物。剂量经过严格计算,刚好能让盖革计数器产生微弱但不稳定的反应,符合“低品位伴生矿”的特征,又不会强到引人怀疑。
林静婉亲自操作。在采取了简易防护措施后,她将“样本”放在检测台上,打开盖革计数器。
“咔……咔……咔咔……”
仪器发出断续的、轻微的响声,指针在低值区间微微摆动。
“读数很低,不稳定,背景辐射水平略高于正常,但远达不到铀矿典型值。”林静婉记录着数据,“和我们预想的效果基本一致。”
接下来,他们又按照对方提供的《手册》上的方法,做了简单的α径迹检测和荧光测试(使用的是安全得多的普通荧光粉替代那危险的镭盐显影剂)。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批放射性极弱、品位很低、可能含有微量放射性元素的“伴生矿”,不具备大规模开采价值,研究价值也有限。
“数据都记录下来。”李昊吩咐,“另外,从‘样本’上刮下一点粉末,和这些‘检测报告’一起,准备让王砚农送出去。记住,粉末要看起来像是从矿石上自然剥落的,不要太多。”
“明白。”林静婉点头,随即问道,“那这套设备……和那本手册?”
“设备留下,我们有用的地方。”李昊说,“手册……仔细研究,特别是防护部分。我们要开始建立自己的放射性安全规范和检测能力了。敌人越是急迫,越说明这东西的危险性和重要性。我们不能一直被动。”
他看向窗外,夜色渐深。“至于那三支‘显影剂’……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深埋。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樱花计划’危险本质的证明。”
样本和数据很快准备妥当。王砚农在极度紧张中,将东西放入了死信箱。这一次,他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复指令,对方似乎也需要时间验证。
而在等待回音的间隙,沈怀瑾从重庆发来的密电,如同另一道惊雷,在鹰巢指挥部炸响。
密电很长,措辞罕见地急促甚至带着惊惧:
“……据多方可靠情报交叉印证,日军‘樱花计划’疑与德国‘铀俱乐部’有关。日德近期秘密技术交流频繁,数名德国核物理学家以‘学术交流’名义访日,实则进入满洲绝密设施。日方在朝鲜、台湾及本土集中采购囤积:重水(挪威产,经苏伊士运河秘密转运)、高纯石墨(德国与满洲合营厂特供)、特种钢材(用于离心机与压力容器)、以及海量铜、铝等战略物资。”
“……其本土‘仁科研究室’、满洲‘第731部队分支’及朝鲜某深山基地,同时进行不同路径之‘超级炸弹’原理验证。美国战略情报局(OSS)亦已警觉,但判断其距成功尚有距离。然若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另,‘樱花’或非单一武器计划,可能包含‘脏弹’(放射性散布武器)及针对大城市之‘心理震慑’应用。日高层对此寄予厚望,视为扭转战局之最终王牌。据悉,其最大瓶颈在于武器级核材料之获取与提纯。”
电文最后,沈怀瑾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写道:“怀瑾能力有限,所知止于此。此事关乎国族存续,绝非一党一派之私。望兄以苍生为念,若有任何线索或可能之干扰手段,万勿迟疑。必要时,可尝试联络‘山鹰’,彼等似对此事亦有察觉,然其立场目的,依旧成谜,务必慎之。”
指挥部里死一般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德国技术、重水、石墨、离心机、超级炸弹、脏弹、心理震慑……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足以让任何知晓历史走向的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李昊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他脑海中那些关于核武器的碎片记忆,此刻与沈怀瑾的情报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时间线……比他记忆中似乎提前了!是蝴蝶效应?还是这个世界本就有所不同?
“队长……”周水生的声音干涩,“这……是真的吗?一种炸弹……就能毁灭一座城市?”
“真的。”李昊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如果让他们做出来,并且用在我们的土地上……”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言之意。
林静婉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那本日文防护手册:“所以……他们找铀矿,是为了造这种……魔鬼的武器?”
“不完全是。”李昊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铀矿是基础。但武器级铀的提纯,需要庞大的工业体系——离心机、扩散厂,这些不是短时间内能建成的。他们可能也在探索钚路线,用反应堆生产……但那也需要重水或石墨反应堆。沈怀瑾说他们物资采购频繁,说明他们正在拼命建设这些能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朝鲜、满洲、日本本土:“他们很可能分散了研究地点,以规避轰炸和破坏。‘樱花计划’……是一个庞大、疯狂、但正在全力推进的国家级灭绝计划。”
“我们能做什么?”铁头闷声道,拳头捏得咯咯响,“去炸了那些鬼地方?”
“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做不到。”李昊摇头,“但我们或许可以……拖延他们,干扰他们,至少,让他们没那么容易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看向林静婉:“静婉,我们分离稀土的技术,有没有可能……应用到铀的初步富集上?哪怕只是极其简陋的方法?”
林静婉愣了一下,迅速思考:“理论上……离子交换法确实也可以用于分离某些放射性元素,但铀的化学性质复杂,需要不同的交换剂和条件,而且……极其危险。我们没有经验,没有防护,稍有不慎……”
“我知道危险。”李昊打断她,“但如果我们不尝试,敌人就可能更快地造出毁灭一切的武器。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第一,继续我们的技术发展,尤其是材料、化工和基础工业,这是我们未来的根基;第二,启动一项绝密中的绝密研究——‘逆樱计划’,目标只有一个:尽一切可能,干扰、延缓甚至破坏敌人的核武器研发进程。”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项计划,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不记录,不讨论,所有研究以其他项目名义进行。我们需要从敌人的设备、手册里逆向学习,需要尝试理解核裂变的基本原理,需要寻找我们力所能及的、哪怕再微小的干扰点——比如,干扰他们的重水运输?比如,制造假的铀矿情报误导他们?比如,研究如何简易检测放射性物质,帮助其他抗日力量发现和警惕?”
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以根据地目前的条件,想要影响一个国家的超级武器计划,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没有人反对。
因为每个人都明白,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待他们的可能是什么。
“干!”赵卫国不知何时也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眼神凶狠如狼,“狗日的想放个大炮仗把咱们都送上天?门都没有!老子就是用手抠,用牙咬,也要把他们那破计划搅黄!”
就在这凝重而决绝的气氛中,一名通信兵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队长!外面……天上!有东西!”
第二节:空投与残影
众人冲出指挥部时,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然后,一阵极其低沉的、不同于任何已知飞机引擎的嗡鸣声,从极高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夜空深处传来。
“在那里!”铁头眼尖,指向东北方向的星空。一个极其微小的、快速移动的黑点,正无声地划过天际。它没有航行灯,速度极快,只在星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是它……‘山鹰’!”周水生低呼。
只见那个黑点在鹰巢山谷上空似乎盘旋了半圈,然后,一个更小的黑点从它下方分离出来,朝着山谷中央相对平坦的区域缓缓坠落。
不是炸弹。降落速度不快,似乎带着降落伞,但在夜色中看不清。
黑点迅速降低高度,最后消失在下方树林的阴影里。而天空中那个飞行器,在投下物体后,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声骤然加大,以一个惊人的爬升率直冲云霄,迅速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找到投下来的东西!快!”李昊下令。
铁头立刻带着侦察排向坠落区域扑去。半小时后,他们回来了,抬着一个大约半人高、圆柱形的、用高强度铝合金制成的密封筒。筒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顶部有一个简单的机械锁扣。
筒子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指挥部。重量不轻,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检查过了,周围没有其他东西,没有陷阱。”铁头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神秘的金属筒上。
“打开。”李昊说。
铁头用工具小心地撬开机械锁扣。筒盖弹开,里面没有爆炸物,没有信件,只有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一叠东西。
取出,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黑白航拍照片。照片清晰度极高,明显不是这个时代普通侦察机所能拍摄。照片上是一个位于深山中的巨大建筑群:高耸的烟囱、庞大的方形厂房、纵横交错的铁路专用线、以及严密的防空阵地和巡逻队。建筑风格混合了日本和德国工业建筑的特色。
第二张照片是近景,可以看到厂房外墙上用日文和德文标注的铭牌,其中一个放大后勉强能辨认:“第……号实验反应堆……附属工场”。
反应堆!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所有人!
第三张照片更模糊,似乎是透过窗户或缝隙拍摄的内部:复杂的管道、仪表盘、以及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金属容器轮廓。
除了照片,还有几张手绘的、局部放大的图纸复印件。图纸上满是德文和日文标注,涉及“重水慢化剂”、“石墨砖”、“控制棒”、“燃料棒束”等术语。虽然只是局部,但结合“反应堆”这个词,其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最后,在筒底,发现了一张用中文打印的、没有任何落款的简短字条:
“樱花根系所在。满洲,辉春东南,黑顶子山区。代号‘松竹梅’。警卫森严,难以强攻。其重水运输线:旅顺港 - 铁路 - 辉春 - 山区公路。另,华东日军似在秘密勘探铀矿,重点区域:江西、湖南交界山区。照片与图纸可信,来源不便透露。慎用。”
字条上的信息量巨大,而且与沈怀瑾的情报高度吻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地点、代号和运输路线!
“‘山鹰’……他们到底是谁?”周水生震撼道,“他们怎么搞到这些的?连重水运输线都知道!”
李昊拿起那张写着“樱花根系所在”的字条,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挑衅,不是陷阱(至少目前看不出),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礼物,也是一份考验。
“山鹰”在展示他们的能力,也在提出一个问题:现在你们知道了,你们敢做什么?能做什么?
“队长,这情报……能用吗?”铁头问。
“照片和图纸的专业性很强,不像是伪造的。地点和代号,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尝试核实。”李昊沉思,“但‘山鹰’的目的……依旧不明。他们给我们这把刀子,是想让我们去捅‘樱花计划’的心脏?还是仅仅想看看我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和能力?或者……他们自己不方便动手,想借我们的手?”
他看向众人:“但不管‘山鹰’怎么想,有一条是明确的:敌人的核武器研究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正在加速。‘樱花’的根,就扎在满洲的黑顶子山里。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最直接的威胁。”
“炸了它!”赵卫国杀气腾腾,“知道地方就好办!老子带人摸进去,炸他个稀巴烂!”
“没那么简单。”李昊摇头,“‘警卫森严,难以强攻’,‘山鹰’特意提醒了。这种绝密基地,防御必定是最高等级。强攻等于送死。而且,我们的人长途奔袭满洲,几乎不可能。”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
“重水运输线。”李昊指着字条上的那句话,“旅顺港 - 铁路 - 辉春 - 山区公路。重水是反应堆的关键慢化剂,稀缺、难以制造。如果运输线被破坏,他们的反应堆就可能停工,至少会严重延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没有能力攻击基地本身,但或许有能力在漫长的运输线上,寻找机会。铁路、公路、仓储节点……总会有薄弱环节。而且,破坏运输,比攻击固定基地,风险小得多,可行性也高得多。”
“可我们在华北,怎么去东北破坏运输线?”周水生提出现实困难。
“我们不行,但有人可以。”李昊缓缓道,“东北抗联。他们熟悉当地情况,有群众基础。我们需要做的,是将这份情报,通过最可靠的渠道,送到抗联杨靖宇将军手里,并提供我们所能给的一切支持——比如,如何简易识别和检测重水运输的方法。”
这是一个大胆的构想。跨区域、跨组织的情报共享与协同作战。
“另外,”李昊补充道,“华东日军勘探铀矿的情报,也要立刻通报给新四军和当地的游击队。阻止他们找到高品位铀矿,同样至关重要。”
计划迅速成型:利用“山鹰”提供的情报,联络东北抗联破坏重水运输线,同时警告华东兄弟部队警惕铀矿勘探。而根据地自身,则在“逆樱计划”下,加速学习放射性相关知识,并继续推进自身技术发展,尤其是可能对核材料生产流程产生干扰的相关化工和分离技术。
“还有,”李昊看向那个空投筒,“‘山鹰’这次直接提供了如此敏感的情报,说明他们认为局势已经非常紧迫。我们和‘山鹰’之间,或许可以尝试建立一种……不接触的默契协作关系。下次如果他们再出现,我们可以用信号或留下物品的方式,表达收到和感谢,并提出我们最紧迫的需求——比如,关于铀浓缩或钚分离更具体的技术难点,或者敌人其他关键节点的情报。”
这很冒险,等于将部分希望寄托在一个神秘莫测的组织身上。但在面对“樱花计划”这种级别的威胁时,任何可能的助力,都不能轻易放弃。
深夜,会议散去。李昊独自留在指挥部,对着那张“樱花根系所在”的字条,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深沉。但在这片黑暗中,却有两双眼睛在同时凝视着同一个方向——满洲,黑顶子山。
一双属于鹰巢,充满了决绝、愤怒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另一双属于“山鹰”,隐藏在更高的云端,冷静、神秘,目的成谜。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上海,南造云子刚刚收到“夜枭”送回的那份关于“低品位伴生矿”的样本和报告。她看着盖革计数器那微弱而不稳定的读数记录,看着那份语焉不详的“检测报告”,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
失望?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疑虑。
太巧了。刚好是放射性极弱的伴生矿?刚好技术遇到瓶颈?刚好需要更多指导?
“李昊桑,”她对着窗外上海的霓虹,轻声自语,“你真的……只是运气好,捡到几块没用的石头吗?还是说,你和我一样,在迷雾中,看到了某些更可怕东西的影子,所以在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什么?”
她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标着“绝密·影”的档案。里面是她对李昊所有的行为分析、心理侧写和技术能力评估报告。
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目标疑似具备超越时代的‘技术直觉’与‘风险认知’。其对‘基态共振’之抗拒,对常规技术发展之执着,对人员培养之重视,均不符合单纯军事抵抗者或技术狂热者之特征。其行为模式,更接近……‘文明火种守护者’。危险等级:最高。应对策略:需从技术根源、精神信念及现实存在三个层面,同时施加压力,迫使其暴露真实意图与底线。”
她合上档案,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光芒。
樱花计划的重量,正在将所有人拖入一场越来越深、越来越危险的漩涡。
而这场关乎文明存续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第三节:逆樱初啼
三天后,鹰巢技术实验区最深处,一间新开辟的、墙壁加厚并内衬铅板的密室里。
林静婉和她最信任的两名助手,正对着一份手绘的、极其简化的“核裂变链式反应原理示意图”发呆。示意图是李昊凭着模糊记忆画的,只有最基础的要素:中子、铀-235原子核、裂变碎片、释放的中子和能量。
旁边摊开着那本日文《放射性矿物初步检测与防护手册》,以及“山鹰”空投来的几张反应堆局部图纸。
“所以……一个铀-235原子核,被一个中子击中后,会分裂成两个较小的原子核,同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还有……两到三个新的中子?”助手小陈,那个对光谱仪着迷的年轻人,试图理解这超越时代的概念,“这些新的中子再去击中别的铀-235……这样一直持续下去,能量就会……雪崩式爆发?”
“理论上是的。”林静婉点头,手指点着图纸上那个代表“反应堆”的方块,“但要控制这个过程,不能让它失控爆炸。反应堆就是用石墨或重水这些‘慢化剂’把中子速度降下来,用‘控制棒’吸收多余中子,让裂变以稳定的速度进行,持续产生热量,用来发电或者……生产钚。”
“钚?”另一名助手小李问。
“另一种可以用来造炸弹的元素,在反应堆里用铀-238转化而来。”林静婉解释道,这些都是李昊结合记忆和现有知识拼凑出来的概要,“鬼子建反应堆,可能不仅是为了研究,更是为了生产钚。钚的化学分离,比铀的提纯……理论上简单一些。”
她看向桌上一小瓶他们用离子交换法从矿石中分离出来的、纯度不高的氧化钕样品。分离稀土和分离放射性元素,在化学原理上有相通之处,但后者危险千万倍。
“我们的‘逆樱计划’,现阶段的目标不是自己造什么,而是理解和干扰。”林静婉说,“第一,理解敌人每一步需要什么:铀矿、重水、石墨、特种钢、离心机、反应堆、钚分离厂……第二,寻找这些环节中,我们有可能干扰或破坏的点。”
她铺开一张纸,上面列出了初步思路:
“1. 源头干扰:制造假铀矿情报,误导其勘探方向(已通过王砚农尝试)。联络华东兄弟部队,实地阻挠勘探。
1. 物流干扰:重点!破坏重水运输线。已通过秘密渠道向东北抗联传递情报及简易重水识别法(重水密度略高于普通水,冰点、沸点不同,可通过简易浮子或温差法粗判)。
2. 技术误导:通过王砚农渠道,传递半真半假的技术‘难题’和‘错误方向’,消耗其研究资源与时间。
3. 自身准备:加速离子交换法工艺稳定化研究,尝试探索放射性元素分离的可行性(极低剂量、严格防护下进行)。研发简易但可靠的放射性检测与防护装备。
4. 情报收集:密切关注沈怀瑾及‘山鹰’后续情报,试图拼凑更完整的‘樱花计划’图谱。”
计划很粗糙,很多环节充满不确定性。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
“林工,”小陈犹豫着问,“我们做这些……真的有用吗?鬼子有那么庞大的力量,我们就像……像蚂蚁想绊倒大象。”
林静婉沉默了一下,想起李昊说过的话。
“小陈,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是蚂蚁。”她轻声说,“但你知道蚂蚁怎么对付大象吗?不是正面去撞,而是钻进它的耳朵里,咬它的神经,让它烦躁,让它无法安睡,让它每走一步都要担心脚下。也许我们最终绊不倒大象,但如果我们能让它走慢一点,走歪一点,或者……让它背上的人摔下来,那我们的牺牲和努力,就有意义。”
她拿起那块泛着蓝光的金属钐:“我们从石头里炼出铁,从矿里提出稀土,从无到有建起根据地,教孩子读书……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证明,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而是一个有智慧、有力量、有未来的民族吗?‘樱花’想用毁灭来证明他们的‘高等’,那我们就用生存和创造,来证明我们的不可征服。”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两个年轻助手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取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周水生的声音响起:“林工,队长让你去一趟。上海那边……有回复了。”
林静婉心头一紧。她交代了两句,迅速离开密室。
指挥部里,李昊正看着一份新译出的电文。王砚农传来的。
电文内容出乎意料的……“温和”。
“‘夜枭’,样本及数据已收悉。经初步研判,确为低品位放射性伴生矿,价值有限。你之谨慎与努力,已知悉。后续无需再冒险深入,转为常规监视即可。所需技术手册与设备,既已送达,望妥善利用,提升自我,以备将来。‘樱花’事关重大,非你目前层级可及,专注本职,静待时机。保持联络,注意安全。”
没有追索,没有斥责,反而安抚王砚农“无需冒险”,让他“专注本职,静待时机”。这完全不符合之前那种急迫的风格。
“他们在怀疑。”李昊放下电文,“怀疑样本的真实性,怀疑王砚农是否已被控制,或者……怀疑我们故意提供了假情报。所以改变策略,不再施压,而是麻痹和观察。同时,那句‘以备将来’,意味深长。他们可能认为,即使现在没有高品位铀矿,但只要‘龙渊’的技术能力在提升,将来或许能成为他们的人才或技术储备库。”
他看向林静婉:“这说明,南造云子或者她背后的人,眼光非常长远。他们已经把我们视为一个需要长期应对的‘技术实体’,而不仅仅是军事目标。这既是危机,也或许是……机会。”
“机会?”
“对。”李昊眼中闪过锐光,“他们想观察、想吸纳,就必然会有更多的接触和试探。我们可以利用这种接触,反过来获取更多关于‘樱花计划’和日军其他技术动向的情报。王砚农这条线,价值更大了。我们要把他‘培养’成一个看起来忠诚、能干、但又接触不到核心、只能提供边缘情报的‘优质间谍’。”
一场更加复杂、更加考验智慧和耐心的双向欺骗游戏,就此展开。
而与此同时,在更广阔的战场上,由“山鹰”情报引发的涟漪,正开始扩散。
东北抗联的秘密交通站,收到了来自关内的绝密信函和简易检测方法。杨靖宇将军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旅顺-辉春”重水运输线,眼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华东新四军某部,接到了关于日军秘密勘探铀矿的预警,开始加强对江西、湖南交界山区的侦察和群众动员。
延安的窑洞里,一份关于“日本疑似研发超级炸弹”的绝密报告,被送到了最高决策者的案头。尽管半信半疑,但“铀”、“反应堆”、“重水”这些陌生而危险的词汇,还是引起了高度重视,相关的情报收集和研判工作悄然启动。
风暴在汇聚。
“樱花”的根须在地下疯狂蔓延,试图汲取足够的养分,绽放出毁灭之花。
而在太行山深处,在鹰巢这个小小的、艰难的根据地里,一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人,正用他们所能掌握的最原始的工具和最超前的理念,试图在这朵恶之花绽放前,斩断它的根茎。
他们力量微小,如萤火之于暗夜。
但他们信念坚定,如磐石之于激流。
逆樱初啼,声虽微弱,却已带着不惜焚身的决绝,刺破了1941年早春沉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