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风灌进领口，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
李昊单膝跪在一丛枯黄的狼针草后，透过简易面罩上开始凝结水汽的目镜，死死盯着前方山坳转弯处。大约一个小队规模的日军，十二三人，依托几块天然巨石和砍伐下的树干，临时构筑了简易路障和掩体。两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手电光柱杂乱地扫射着前方的路面和两侧山坡，日语呼喝声清晰可辨。
他们被堵死了。
身后的黑石峡方向，火光未熄，诡异的黄绿色烟云在夜空中缓慢升腾、扩散，空气中那股甜腻辛辣的气味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追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也在逼近，距离不会超过五百米。
前狼后虎，绝境已现。
“队长，硬冲吧！我带队撕开个口子！”铁柱眼睛赤红，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身边的几名突击手也都绷紧了身体，像即将扑出的豹子。
“不行。”李昊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冰冷，“正面强冲，鬼子的机枪能把我们和后面这些老乡都撕碎。就算冲过去，也剩不下几个人护送老乡。”
他快速扫视着地形。山坳呈“S”形，他们位于第一个弯道后，日军路障卡在第二个弯道前。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难以攀爬，更别说带着十几个虚弱不堪的平民。唯一可能的生路……
他的目光落在右侧山坡中段，那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坡，坡度大约四十度，坡顶似乎连接着另一条更高的山脊线。
“‘山炮’，”李昊转头看向爆破手，“那个坡，能爬吗？带着炸药。”
“山炮”眯眼估量了一下：“能，但很滑，上去至少要十分钟。而且坡顶情况不明。”
“不需要到顶。”李昊大脑飞速运转，“爬到那个位置，”他指着山坡上一个凸起的岩架，距离日军路障侧后方大约一百米，高度略高于路障，“从那里，能不能用炸药搞点动静？不要杀伤，要吓住他们，制造混乱。”
“山炮”眼睛一亮：“用抛射药包？或者……制造小规模山体滑塌？”
“对！就用滑塌！用最少炸药，松动那块岩架下面的碎石和浮土！”李昊语速极快，“老王，你配合他。铁柱，你带两个人，保护他们上去。动作要快，我们最多还有……”他侧耳听了听身后追兵的动静，“七八分钟。”
“是！”几人毫不废话，立刻开始行动。铁柱和两名战士卸下多余装备，协助“山炮”和老王背上必要的炸药和工具，四人如同壁虎般，开始向右侧山坡攀爬。碎石哗啦啦滑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注意警戒！枪口对准路障，如果鬼子发现他们，立刻开枪吸引火力！”李昊对剩下的战士下令，同时看向那十三名惊魂未定的平民。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只有那个中年男人还算镇定，正努力安抚着两个哭泣的妇女。
李昊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老乡们，别怕。听我指挥，待会儿只要前面一乱，你们就跟着这两位同志（指向留下的两名医疗兵），拼命往前跑，别回头，别停！明白吗？”
中年男人用力点头，又用当地方言对其他人低声重复了一遍。人群稍微安定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日军军官催促的叫骂。前方路障后的日军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异常，手电光开始更多地扫向两侧山坡。
突然，右侧山坡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岩石开裂！
路障后的日军立刻警觉，几道手电光齐刷刷射向声音来源处！
“就是现在！开火！”李昊大吼，手中的“幽灵”手枪率先打响，一枪打灭了一盏最亮的手电！
“哒哒哒！”“砰！砰！砰！”
剩余的战士同时开火！子弹泼水般射向路障，不求精准命中，只求制造最大的声光效果和压制！
日军路障瞬间被打懵了，机枪手慌忙调转枪口，朝着李昊他们藏身的草丛疯狂扫射！子弹打得碎石乱飞，枯草折断。
而就在这枪声大作的掩护下——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右侧山坡岩架处传来！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岩石和大量碎石泥土崩塌滚落的轰鸣！“山炮”成功了！他用最小当量的炸药精确松动了下方的支撑点！
顷刻间，数以吨计的碎石泥土如同灰色的瀑布，顺着陡坡轰然倾泻而下，正好砸在日军路障的侧后方！虽然不是直接命中掩体，但那惊天动地的声势、弥漫的烟尘、以及劈头盖脸砸落的石块，足以让任何士兵魂飞魄散！
“塌方了！快躲开！”
“八嘎！稳住！”
日军路障瞬间陷入极大的混乱！士兵们尖叫着躲避滚石，阵型大乱，机枪也停止了嘶吼。
“冲！”李昊嘶声吼道，第一个跃出草丛，手枪连续点射，撂倒两个试图重新组织阵型的日军！
两名医疗兵立刻搀扶起最虚弱的平民，中年男人也奋力拉起其他人：“跑！跟着八路跑！”
十几个人连滚爬爬，趁着日军被塌方和正面火力打得晕头转向的宝贵间隙，从路障侧面那片因滚石而暴露出的空隙，拼命冲了过去！
李昊和战士们边打边退，用火力死死咬住混乱的日军，不让他们有机会重新封锁通路。
“山炮”四人也从山坡上连滑带跳地下来，汇入队伍。
“快走！别恋战！”李昊看到大部分平民已经冲过路障，立刻下令撤退。
队伍沿着山坳向前狂奔。身后，日军军官的怒骂和重新组织起来的零星空枪声传来，但那股致命的机枪火力始终没能恢复。
第一个绝关，险之又险地闯过去了。
第二节：墨离的箭
但他们远未安全。
黑石峡的追兵已经咬到了屁股后面。子弹开始从身后嗖嗖飞来，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一名奔跑中的医疗兵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他的小腿中弹了。
“老陈！”另一名医疗兵想去拉他。
“别管我！带老乡走！”受伤的医疗兵嘶喊着，翻身靠在石头上，举起手枪向后方追兵射击。
“走！”李昊心在滴血，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停。他一把架起那个摔倒的医疗兵，将他大半重量扛在自己受伤的左肩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队长！”铁柱抢过来，将伤员接过。
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平民们本就虚弱，经过刚才的惊吓和狂奔，体力早已透支，有人开始摔倒。
身后追兵的火力越来越密集，叫喊声也越来越近。这样下去，被追上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
“咻——！”
“砰！”
一声极其尖锐、不同于三八大盖或中正式枪响的破空声，紧接着是远处追兵队伍中传来的一声惨叫！
李昊猛地回头。只见追击日军侧翼的山坡上，猛地爆开一团短促的枪口焰！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枪声间隔极短，精准得可怕！每一声枪响，追击队伍中就有一人倒下，而且大多是军官或机枪手！
“是墨离！‘钉子’组！”铁柱狂喜地大喊。
墨离和他的狙击手们赶到了！他们没有死守原定的伏击阵地，而是在听到黑石峡方向持续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后，判断主力可能陷入苦战，主动向这个方向运动接应！
这精准的侧翼狙击，瞬间打乱了日军的追击节奏。追兵被迫分散，寻找掩护，追击火力骤减。
“好样的墨离！”李昊精神大振，“快！趁现在，加速前进！去二号汇合点！”
有了“钉子”组的远程支援，队伍压力大减。墨离小组如同幽灵，在侧翼的山林间不断变换位置，每次开枪都必有所获，死死拖住了追兵的主力。
但日军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侧翼狙击手的威胁。一部分日军开始向墨离小组所在的山坡发起试探性进攻，同时，追兵分出了一股更精锐的小队，绕过狙击火力覆盖区，从另一条小路加速包抄，企图再次堵截李昊他们。
李昊看到了那支迂回包抄的日军小队，心头再次一沉。他们距离二号汇合点——那条更隐蔽的撤退主径入口——只有不到一里地了，但那条小路入口地势狭窄，如果被这股日军抢先堵住……
“铁柱！你带突击组和所有老乡，继续往前冲！务必冲进那条小路！”李昊停下脚步，剧烈喘息着，“‘山炮’、老王，还有你们几个，跟我留下！我们必须在这把后面这波包抄的鬼子拦住！”
“队长！你的伤！”铁柱急道。
“执行命令！”李昊厉声道，眼神不容置疑，“进了小路，地形复杂，鬼子不敢深追，你们就安全了！快走！”
铁柱看着李昊苍白的脸和又被鲜血浸透的左肩，眼眶一热，重重点头：“队长……保重！”他转身，对着平民和剩余战士吼道：“跟我冲！别让队长的血白流！”
队伍再次加速，向着最后的生路冲刺。
李昊带着留下的五个人（包括腿部受伤但坚持留下的医疗兵老陈），迅速占据路旁一处乱石堆。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封锁住包抄日军必经的一片开阔地。
“节省弹药，瞄准了打。”李昊检查了一下手枪弹匣，只剩四发子弹了。他捡起牺牲战士留下的步枪，拉开枪栓，里面还有三发。
五个人，面对至少十余名包抄过来的精锐日军。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枪械冰冷的触感。
很快，日军的土黄色身影出现在开阔地边缘，呈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向这边搜索前进。
“打！”
李昊率先开枪！一名日军军曹应声倒地！
其余四人也同时开火！瞬间摞倒了三四个敌人！
日军立刻卧倒还击，子弹雨点般打在石堆上，溅起一片石粉。
“手榴弹！”李昊吼道。
两颗冒着白烟的木柄手榴弹从石堆后抛出，在日军散兵线前方爆炸，破片和烟尘暂时阻隔了对方的视线和冲锋势头。
但日军人数和火力占优，很快调整过来，掷弹筒的“嗵嗵”声响起，小榴弹开始在石堆附近炸开！
一块弹片擦着李昊的头皮飞过，火辣辣的疼。旁边一名战士肩膀中弹，闷哼着歪倒。
“老陈！给他包扎！”李昊一边还击一边喊，自己的步枪子弹也打光了。他扔掉步枪，拔出手枪，仅剩的四发子弹，必须用在刀刃上。
日军的压迫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和兴奋的日语呼喝。
李昊背靠着冰冷的石头，看了一眼身后——铁柱他们应该已经冲进小路了吧？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引信环套在小指上。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最后关头——
“轰！轰！轰！”
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突然从日军包抄小队的侧后方、黑石峡方向传来！那爆炸的规模和火光，远超过他们之前炸仓库的动静！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不是日语，是熟悉的、带着各地方言口音的中国话！
“杀鬼子啊！！！”
“缴枪不杀！！！”
是赵卫国！“响锤”部队！他们的佯攻，在察觉黑石峡主方向战斗异常激烈持久后，竟然主动转变成了强攻！而且听这声势，恐怕不止他们，很可能还汇合了附近活动的其他游击部队，直接捅了黑石峡的老巢，或者至少是击溃了其外围主力！
突如其来的后方剧变，让正在围攻李昊的日军包抄小队瞬间慌了神！他们回头望去，只见老巢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显然出了大事！
“撤退！回援！”带队的日军军官嘶声下令，再也顾不上眼前这几个残兵。
日军如潮水般退去，狼狈不堪地向来路狂奔。
压力骤消。石堆后的五人几乎虚脱。
李昊松开手榴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望向黑石峡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枪炮声，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到极点的笑意。
老赵……干得漂亮……
“队长！鬼子撤了！我们……我们活下来了！”受伤的战士带着哭腔喊道。
李昊点点头，想要站起来，却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失血、剧痛、极度的精神和体力透支，终于在这一刻同时反噬。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到了铁柱带着人从身后小路折返回来的呼喊，听到了远处墨离小组发出的表示安全的鸟鸣信号，也听到了……太行山深处，那第一声宣告黎明将至的、清越的鸟啼。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