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烛火。
师姐蹲在床边,紧紧握着师父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宁静。
何支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脊背佝偻,平日里那股子威严劲儿荡然无存。
王闯靠在墙角,双手握拳,
眼泪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他也在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一步步走到床前。
“师父……”
声音嘶哑。
我轻轻唤了一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指尖的凉意惊扰了他。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昏迷不醒的师父,眼睫毛竟然微微颤动了几下。
紧接着,那双浑浊却依然透着精光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爸……爸爸!”师姐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惊喜交加。
师父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在触及到我脸庞的那一刻,似乎重新聚焦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动作迟缓而沉重,像是举起了千钧重担。
我连忙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我熟悉的淡淡烟草味。
这是他一辈子与罪恶搏斗留下的印记。
“哭啥子……”师父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给老子……把眼泪擦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又费力地转向师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老何……小王……”他看向何支和王闯,微微点了点头。
何支红着眼眶,大步走过来,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哽咽:“支队长!”
师父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属于刑警队长的最后一点傲气。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托付。
“烨儿……”
“师父,我在。”我握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泪水再次决堤。
“你在刑支那几年……干得漂亮。
办了那么多大案,抓了那么多坏人……”
师父喘了一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生命,“肯定……肯定有不少人记恨你。那些人,心黑得很。”
他费力地看向何支,眼神恳切:“老何,烨儿这孩子……性子直,容易吃亏。
以后……你帮我多照拂着点。”
何支咬着牙,重重地点头,声音颤抖:“支队长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动张烨一根指头!这是我对您的承诺!”
师父似乎放下了心,目光又看向王闯。
“小王,有时候就该勇敢一点!你不勇敢的踏出去,谁又知道呢?”师父轻轻一笑。
王闯走过来蹲在我身后,也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师父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那是看亲生骨肉才有的眼神。
“儿徒……儿徒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就是像儿子一样的徒儿。
我命中无子……本来以为这辈子要带着遗憾走了。
但是……后来你师娘怀了你师姐,我不遗憾。再后来你来了……更是补了我膝下无子的缺。”
“师父……”我泣不成声,跪倒在床前,“烨儿不孝,烨儿回来晚了。”
师父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仿佛想把最后的温度传递给我。
“这些年,我待你……如亲子无二。不是图你养老,是图你……是个爷们儿。”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死死地盯着我:“只是……我走后,你师姐……就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她性子倔,随我,容易吃亏。烨儿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后……帮师父……好好照顾你师姐!”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这不是请求,这是遗诏。
这是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对女儿最后的守护。
“师父!您放心!只要有我张烨一口气在,师姐就绝不会受半点委屈!谁敢动她,我就跟谁拼命!”我指天发誓,字字泣血。
师姐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扑在师父身上,哭喊着:“爸!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啊!”
何支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王闯更是泪流满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病房外,那些熟识的医生护士,此刻也围在门口,一个个面容悲凄,有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师父这一生,两袖清风,一心为公。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警队,给了百姓,给了家人。
可为何,老天爷如此不公?
第一次,我对所谓的“天道”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绝对的公平。
也没有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有的,只是宁死不屈的斗志,和敢于挑战命运的勇气!
师父很累了。
说了这几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精力。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爸!”
“师父!”
“支队长!”
医生们冲了进来,开始了一系列的抢救。
除颤仪、肾上腺素、心肺复苏……
仪器上的线条疯狂地跳动着,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像是在与死神进行最后的拔河。
我退到墙角,死死地盯着那根跳动的线条,心里在呐喊,在祈祷。
可是,奇迹没有再次发生。
那条线,最终还是拉直了。
变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滴——”
长鸣声响起,那是生命终结的丧钟。
医生停下了动作,摘下口罩,红着眼眶,无奈地摇了摇头。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师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瘫软下去。
王闯冲过去,一把扶住师姐,任由师姐的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胸口,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这残酷的世界。
那一刻,我看到了王闯眼里的光。
那是对师父的敬重,更是对师姐深入骨髓的爱意。
这爱意,炽热、隐忍、坚定。
就像师父当年守护这座城市一样,王闯也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师父最爱的女儿。
……
医生们退后几步,齐齐地向师父鞠躬行礼。
那是向一位战士,致以最高的敬意。
我强忍着悲痛,站起身,擦干眼泪。
该办手续了。
该回家了。
回师娘的埋骨之地,让他们团圆。
……
泸市,殡仪馆。
天空阴沉,细雨如丝,仿佛也在为这位老刑警送行。
葬礼办得很简单,符合师父生前低调的作风。但来的人很多,有退休的老警察,有受过帮助的百姓,还有师父当年的战友。
这一次,冈子来了,涛子也是赶了回来。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的抱了抱我。
一切都在不言中。
师娘的老家小院坝子里,黑压压的一片,肃穆而庄严。
我穿着一身重孝,怀里抱着师父的灵牌。
“起——!”
随着司仪的一声长喝,我双膝跪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咚!”
额头触地,尘土飞扬。
起身。
再跪下。
“咚!”
再起身。
三跪九叩,这是亲子之礼。
我是师父的儿徒,今日,我就是他的儿子。
我要送他最后一程,送他回到师娘身边。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挤开了人群。
是王闯。
他穿着一身麻布孝服,那是他特意找来的。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师姐身旁,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石破天惊。
这一跪,情深义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师姐,陪着师父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师姐转过头,看着满脸泪痕的王闯,看着这个一直默默无声的男人,眼泪再次涌出。
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是感动。
雨,越下越大。
打在灵堂上,打在孝服上,打在每个人的心里。
师父走了。
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永垂不朽,也第一次真正希望有永垂不朽!
我抱着灵牌,站起身,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师父,您看到了吗?
师姐有人疼了。
您的烨儿,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