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老街上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那座山,那片林子,那些雾,还有那个背对着我、我一碰就散了的背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也不是第一次哭着醒。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梦里的那个背影散了以后,我没有醒。
我还在梦里,站在那片空地上,四周是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还不明白吗?”
是玄阳子的声音,沙哑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无奈的语气。
我猛地转过身,雾里模模糊糊有一个人影,穿着灰色的道袍,腰上挂着一面铜镜。
是他,玄阳子。
“道长?”我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忽远忽近,“是你一直不肯看见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他说,“你只是不想明白。”
雾散了一些。
我看见他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松树很粗,树干是黑色的,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
他的脸比上次见到时更老了,皱纹更深了,眼窝凹陷,颧骨高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这里不是你的地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的脑子里,“你该回去了。”
“回哪儿?”
“回你该去的地方。”
我想问他我该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想问,是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画面,像决堤的水,止不住。
山,黑石高台,七十二根镇魔柱,阴阳泉,巨蚺,金睛白猿,深渊,三魔。
还有心神剑,紫金葫芦,阳石,阴石,我爸,明月道姑,栓柱,玄阳子。
这些画面太快了,快得我抓不住,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电影,放完就删了,只剩下一堆模糊的、破碎的片段。
我蹲下来,双手抱着头,疼得厉害。
“你在这里待太久了。”玄阳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久到你自己都信了。”
“信什么?”
“信这里是真的。”
我抬起头。
雾散了,老松树不见了,玄阳子也不见了。
我还站在那片空地上,空地的边缘是一圈灰色的雾,雾在缓缓旋转,灰白色的,像深渊里的那个漩涡。
我忽然想起来了。
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出马弟子,我有堂口,有仙家,有心神剑,有一个紫金葫芦,还有一群在等我回去的人。
这里是假的,这里二代徐静是假的,栓柱是假的,便利店是假的,这条老街也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股念头压了下去。
不是别人在压我,是我自己在压我自己。
我不想承认,我害怕承认。
因为如果这里是假的,那徐静就是假的。
那这么多年和她在一起的时光,那些温暖的、让我觉得活着的日子,都是假的。
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也不愿意醒来面对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里。
玄阳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回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传来的:“你不想醒,没人能逼你醒。
但你要想清楚,你在这里多待一天,外面就多一天的危险。
你爸还在上面撑着,你师姐还在替你挡着,栓柱还在等着你回去。
你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静,让所有人都替你扛着?”
我抬起头。
雾散了,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雾气散开了,是我自己散开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拎到半空中,然后猛地往下一摔。
我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不知道。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还是那个亮晃晃的方块。
桌上的水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里还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让人觉得安心。
一切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这里是假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那条老街,梧桐树还在,早餐店还在,杂货铺还在,修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还在,嘴里还是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连那个老太太经过水果摊的时间都一样。
不是生活有规律,是幻境在重复。
它在按照固定的模式运行,因为它没有能力创造新的内容。
我走到便利店。
徐静坐在收银台后面,穿着一件淡雅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
她看见我,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的,让人心安的。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还没到上班时间呢。”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她,看了很久。
“静姐。”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对?”
她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我说,
“就是觉得……太对了。一切都太对了。每天都是一样的,连阳光照在地板上的角度都是一样的。
老街上的梧桐树从来不长新叶子,也从来不落叶。
那个修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永远修不好那辆车,那个老太太永远买那几样菜。”
徐静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在说,这里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伤心,是那种看着美好的东西在自己眼前碎裂、却无能为力的心碎。
徐静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陌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脸。
不是她的脸变了,是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