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允见闻予是真的没有为难的意思,反而一脸的兴奋和高兴,不由想自己先前果真一叶障目,对她有了不应该的偏见。
她如果只是一个喜欢挣银子的姑娘,为什么会接他这样的生意呢?他付不出高价,她都欣然应允。
他不由望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微笑:
“闻姑娘,谢谢你。”
“啊?”
闻予觉得人家这父母官可真体面,没强制摊派任务就算了,还真的道谢,程允的存在都快让她对封建社会鱼肉百姓的狗官改观了。
他轻声道:
“你其实,比旁人都更能看见百姓疾苦,也一直在真正践行圣人之道……我说的不止这一件事,这声谢谢,是我应该替定海的百姓说的。”
这次的泥马船,还有当初拿下全丰鱼行推动惠利渔民疍民的船租政策皆是如此。
她真的是在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做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事。
说实话,程允的声音一向是清越悦耳的,尤其是刻意少了威严但多了几分温柔之后,但闻予此时有点起鸡皮疙瘩,生怕这顶圣母高帽就这么往自己头上扣过来,赶紧拒绝道:
“不不,程大人确实误会了,真正心怀百姓的是您这样的人。我其实……我只是单纯喜欢造船,你千万别把我想的太高尚。”
但凡匠户,就没几个是真正喜欢做匠人的,因为户籍政策严苛,祖祖辈辈都只能继承这一份手艺,饿不死富不了,大家没得选择,也就谈不上喜欢。
程允诧异:“喜欢造船?对女子来说这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呢?”
闻予的视线飘忽,工场离海不远,仿佛那股咸腥的海风湿气又重新将她温柔地包裹住了。
她想造船,造更大的、更好的、甚至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船。
这是她的目标和梦想。
但为什么呢?
是她想将脑子里的概念和知识流于纸面,化为实体,留在人间?
是她想见证一艘艘、一条条融合了古代文明和现代科学的船舶经由她的手问世,带领这个时代的人们去往更深更远的外海?
是她要这古今中外千年难遇的大航海时代见证她的一份努力?
还是她想在这人类文明的璀璨星河里,终有她这样的渺小人物留下的一圈涟漪?
她也不清楚。
耳边的海浪声似乎越来越近,凝望天空的目光仿佛越拉越远。
她笑着回答程允,也回答自己:
“或许是因为……我的躯壳和灵魂囿于这方天地之间,但我的船终会带我归于星辰大海吧。”
难以宣之于口的梦想和跨越百年的孤独,或许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懂,可是她的船会懂。
这就够了。
……
程允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是他所无法理解和轻易回应的回答。
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闻予,不再狡黠,不再戏谑,不再古灵精怪,不再咄咄逼人。
她的眼神太平静太落寞,好像落在他永远没有办法到达的地方,也有他不能理解的沉重和孤独。
胸膛里的心跳似乎失序了几瞬。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问问为什么,他能否与她分担这一份沉重的情绪。
“我……”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都不能问不出来。
他一向以君子之道约束自己,所以他明确地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太越界了。
好在季元已经完工了,正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地打断他们:
“东家,程大人,你们在晒太阳啊?”
虽然秋天的太阳没这么烈了,但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相顾无言这种操作……
套用闻情的话就是:他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闻予也很快收起了不该出现的情绪,切换回工作状态,笑眯眯地说:
“季元,辛苦了,现在我们就赶回船坞吧。走走,抓紧时间,关于木材的选取,今晚叫上邹师傅和我二叔,我们再来开个专题会……”
季元在内心一声哀嚎,可脸上只能强作冷静。
也太爱工作了他这东家!
真羡慕闻情,因为太菜而第一个被闻予踢出此次项目。
他也想去炒鱼松了……
闻予的女文青人设只维持了三分钟,很快又转了注意力和季元谈起造船的事。
程允不再插得上话,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直到闻予和从前一样,依然坦率地挥手再见,还假客气道:“程大人有空来玩呀。”
“我会的。”
他微笑且郑重地回答她显然就是客套的道别。
直到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他也依然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迟迟无法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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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还是很满意程允的上道的。
虽然县衙没钱,但程大人不愧是干实事的一把手,转头就用船会的名义给她拨了一笔经费,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叫她的项目团队做白工,自然了,这经费是由定海县富户“自愿”捐款的。
几天的准备工作做下来,闻予也大概有了思路。
泥马船是从实际应用中诞生的交通工具,也就先天不足,生来缺少理论背书,总结出来四个需要改善的方面:
“第一,船型设计不科学,阻力大,航速慢;二是稳定性差,稍大浪涌就容易倾覆;三是转向笨拙;四是缺乏有效的战术功能。”
经过多次磨合,闻家船坞里的下属们大多都习惯了闻予这些奇怪的话,也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闻定国和邹渠甚至还能提供一些其他意见。
闻予也选择广纳谏言,告诉大家,调查资料随便阅读取用,三天内大家把各自的想法都汇报上来,只要被采纳的想法都有奖金。
真金白银放在眼前,差点闪花了人眼。
大家果然反应热烈。
反正最近船坞也闲下来了,又拿了季度奖金,参与积极性都空前高涨。
闻情都看得眼红,但只恨自己技术不行。
闻予倒觉得他有优势:“这是战船,你没听我说,最后一个方向是增加战术功能,你跟着我去海上走一圈,一点心得都没有?还有你跟铁匠牛大叔不是关系很好吗?”
闻情眼睛一亮,立刻也兴奋地投入了知识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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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拾柴火焰高,从定下方向、绘制图纸、打造模型,再到实际制作,整个流程得益于训练有素的员工们,其实流程比闻予想象中快了许多。
不过半个月,第一批制造的两条改造泥马船就已经成形了。
两条船外形略有不同,但实际原理大同小异,只是一条是单人用,一条是两到三人用。
给老板们交差需要出样,这两条就算是样品了。
或许是老天爷给面子,原本已经凉下来的天气,在“试样”的这天秋老虎杀了个回马枪。
烈阳高照,巡检司里几个身材堪比体育生的大小伙子都自动失去了上衣,在滩涂上个个都不怕感冒似地争相露出一身腱子肉和八块腹肌,甚至在看到闻予的时候也不避讳,甚至有两个没眼色想孔雀开屏的还想往她跟前凑凑。
“都稳重点,没见大人也在吗?!”
王巡检回头呵斥了几声。
一行人才终于列队整齐。
李虎有工作任务,今日还是王巡检独自带队,徐兆言不能亲自出席,但也派了两个人过来检收,闻安邦这个监理自然也到场,理论上程允确实不必亲自过来。
他这确实算是额外给面子了。
闻予打着伞,按照既定流程一项项给程允汇报。
怕他不明白原理,她特意讲得粗浅易懂些,什么流体力学这种词就不必再出现了。
“……改造船底‘滑行’的原理,是可以减少兴波阻力,提高航速。就像鱼儿身体是流线型,游得快;若是传统的方块形状,在滩涂上就游不动,所以才把船改成了这样。”
这是在解释在众人眼里多少有点“奇形怪状”的小船。
“程大人?”
闻予讲了一半,停了话头,他觉得今天的程允有点奇怪,没想到他也会走神呢?
可见基层工作还是太累了。
谁知程允却朝她伸出了手,那只一向不见日光、平素只毛笔的手修长白皙,指甲干净匀称甚至透出浅浅粉色,连闻予这个女人都自愧不如,她在现代时就没有做美甲的习惯。
他靠近一步过来,在闻予微微诧异的目光中只是非常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伞柄,侧身用最好的角度替她挡住了太阳。
“怎么停了?继续说吧。”
他表情平静,一派温和,视线又放回到闻予手里的检查表上,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什么特殊的。
闻予:“……”
堂堂定海县令,两榜进士,世家公子,替她打伞?
她闻予何德何能得此待遇?
为了两条船,您老人家也不用牺牲奉献这么大吧?
程允却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公事公办地问道:“现在这船的舵似乎很不一样。”
闻予点头:“这叫‘平衡舵’,是我们设计的专门用于泥马船的舵……”
她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解释起来也颇为复杂,这种舵的舵轴位于舵叶前部,转动时水压部分可以抵消阻力,这样转向时就省力又灵敏,而同时因为泥马船本身重心偏高,闻予又将船舷上部略微向外倾斜扩张,既增加了甲板面积,又能降低重心,提高抗倾覆能力,这样配合灵活转向时就十分稳妥了。
程允悄悄勾唇。
眼前的闻姑娘神采飞扬,指挥自若的模样,也是真的让他相信了她之前所说,是真的喜欢造船这一途。
船体的改进倒还好说,其实闻予最满意的还是那条两人船上战术功能上的改进。
这一点闻情也是意外地还真出了点力,从和铁匠铺牛大叔的闲聊中得到了灵感。
既是为了教学,也是为了展示,几人都靠近了船体。
闻予说道:
“我们之前研究过,倭船尖底,船小灵活,但防护薄弱。所以我们的船应该抓住他们这一方面的弱点进行反击,所以诸位看这条船……这里,船的两侧加装可放倒的护板,内侧衬棉被,外侧覆薄铁皮,若不慎与倭船狭路相逢,不仅可竖起防箭矢,即便是撞,也能将他们撞的人仰马翻。”
王巡检听得眼睛放光,竖起大拇指:“姑娘巧思!”
闻予笑道:
“还有,考虑到不能太过拖累船的灵活性,我们在船首设计了一个灵活的‘拍杆’。”
其实就是一根可旋转的长杆,末端挂铁刺,接近敌船时可以拍击其船舷或人员。
当然这部分还很有改进的空间,还是那句话,闻予不是武器专家,她相信这方面王巡检比她擅长,她只是暂时提出了最简单的想法。
果然,王巡检很有启发,已经迫不及待亲自动手去查看了。
闻予又走到船尾,指给众人看:
“对泥马船来说,灵活快速固然重要,但是我想这一条小船上的士兵,都是鲜活的生命,是百姓的好儿郎,是大人精心培养的人才,他们的性命是值得多几重保障的,所以我特地加了这个装置。”
“这倒是奇怪。”
“看不出来是放什么的。”
众人纷纷疑惑,才注意到船尾的一个斜槽,不起眼,但里面放置着几个陶罐,自然现在只是意思一下,她最初的构想是这里可以放置“水雷”。
定海卫有火药,制作水雷自然不成问题,而县衙这里虽然热武器不足,但她想也许可以用火油这类的代替,万一遇到两船追击战,有这个装置,就可以将套有浮木的简易水雷点燃引信,推入水中,让它顺着海潮漂向身后的敌船,如果运气好,能给对方的船炸个大洞,就算运气不好也能多少阻碍些对方的追击。
虽然顶多一条船只能配两三个水雷,这东西和现代的热武器也是比都不能比的,但是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有总比没有好,或许就能救船上人的性命了。
见着程允惊讶的表情,闻予摸摸鼻子,以为他不满自己在这上面的随意创作,有点尴尬地表示:
“当然,这几个装置都是可选项,不是必要装备的,各位按需选择哈……”
她只是提出建议,给了客户充分的选择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