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这是说什么呢?
这这这,任谁都看得出来眼前两人有点事啊。
闻家这么多人加个唐有才,这么多双眼睛和嘴巴,此时都是如出一辙,一副惊吓如狐獴的表情。
大家面面相觑,却是没一人敢接话。
还是唐有才见过大风大浪最有经验,马上打圆场:
“我那院子里有些好茶,大家要不要过去喝点茶?”
“好好好,顺便讨论下定什么席面。”
“以及喝什么酒。”
“我、我姐……”
就连闻妙都被拉走强制喝茶了。
闻予:“……”
她再抬眼看面前的程允时,也察觉出他些不对来了。
这副欲言又止,还耳根微红的样子。
立刻让她梦回初中时代被青涩少年们表白的岁月。
虽然年会抽奖那天他好像表现出了点苗头,但克己复礼的读书人都不用她来婉拒,人家自己就压下去了。
闻予有点头疼,但又有点理解。
她不由想起那个着名的故事《倾城之恋》来。
或许战争就是有如此能耐,摧枯拉朽的破坏力、生死一线的窒息感,会让人做出一些违背祖宗、脱离理智的冲动决定?
所以……
不是她自恋,但程允不会真打算这时候跟她表白吧?
……
而此时的程允,确实如闻予所猜的那般,内心有些煎熬,也有些患得患失。
他第一时间就赶过来,实在是行动快于理智的决定。
即便他还未曾来得及听王巡检细说小沙镇的情况,也该知道她这一去定然不容易,因此一见到她手上的伤,便也难得有些失态了。
意识到两人站立的距离有些过近了,他不自然地略微退后了几步。
此时店里自然不做生意了,闻予不想他尴尬,引他到旁边稍坐,合上了铺子的大门。
连茶也只有冷茶了。
此时的程允脸色微红,表情也可以说是很不自然。
这在他从未行差踏错的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也是从未有过的……
他是家族耗尽心血培养,三代来天赋最佳的子弟,而他也未曾让家族长辈失望。
十八岁中进士,吏部观政一年后来此地任县令,自小少年老成的他,如今更是权威并重,连父亲都时常写信给他与他商谈政事、询问建议。
而他在此刻却仿佛突然就回到了十五岁时,调皮的同窗硬塞给他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话本子的那尴尬时刻,让他全然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程允知道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也知道他最该做的其实是立刻离开,回到他那县衙里去处理那些无比紧急的事务。
可他还是放任自己听从内心。
万一倭寇又来了呢?万一错过今日便没明日了呢?
他想到那天对自己立下的誓言,若两人这次得以平安,他有些话,想亲口对闻姑娘说。
所以,就是现在了。
“我……”
程允喉头滚动,只觉情绪翻涌,可面对她明亮的一双眼睛,却是先失笑道:
“……闻姑娘,你是一向都如此勇敢的么?”
一个小小女子,身体里到底有着多大的力量,蕴藏着多少勇气,才能使她永远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这个问题也是自程允结识闻予以来,他始终好奇和困惑着的、有关她的最大的问题。
好奇,从来就是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的最原始动机。
等他自己发觉的时候,这种好奇,似乎就已经转化为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特殊的关注和情感了。
男女之间的情感,程允这一辈子其实是没有接触过的,他虽有过未婚妻,却是指腹为婚、三书六礼,按着最严谨的世家规矩聘的,甚至连那未婚妻的面貌,也只有十来岁时匆匆一见时隐隐约约留下的模糊印象了。
对闻予,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一个异性出现这样浓重的探究和关注欲望。
“程大人。”
闻予有点意外他的告白会是这种开场,但想想古人的含蓄,这倒也算是十分亲近的问题了。
她笑笑: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说,这次经历突然让我对今后的生活有了点新的感悟,您想听听吗?”
程允抿了抿唇:
“你说。”
闻予说: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是比家里其他人厉害的,可经了这次,也算明白了自己的自以为是。有什么厉害的呢?火炮一响,大家都是血肉横飞的残肢罢了。上回在县衙时我对您说的那话,其实也是我的心里话,在生死面前,没有贵命贱命,大家都是一条命罢了。”
她把自己视作现代人,是高出这些古人一个维度的文明人,但是当她亲手杀人,也差点被杀时,她才发觉自己这可笑的傲慢,还是因为离死亡不够近。
“但这道理,其实我又悟出了后半截。那就是,即便我要死,我也该留下点什么……在我自己也没发现的时候,我身边这一群被我视为累赘的家人,竟不知何时生出了叫我意外的勇气和潜力,并且在危急关头帮助了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影响力。
程允惊叹于她的力量和勇气,可这些都是现代社会赋予她的“能力”。
程允真正喜欢,或者向往的,也许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和许多古人一样,是他们这些古代知识分子们群体认知中那一个他们达不到、去不了、却向往着的如天堂般美好的后世。
那里有太多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了。
可在这里,大多都是如闻家人,如季元,如祝林,如那条船上待宰羔羊般的人。
可是这样的古人们,难道骨子里天生就是麻木、卑怜、谨慎、懦弱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啊!
闻予已经得到了答案,其实他们……这些古人,包括眼前的程允,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
只是他们和自己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生产力、阶级、思想、知识……才让她生出他们是来自两个维度的错觉。
她重新回到程允的问题:
“大人是先看到了我身上的勇气和无畏,却未曾看到孕育这勇气的我背后的人与阶层……我从不觉得我这份‘与众不同’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这不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而真正让我觉得我这次挺厉害的,是我用这份‘与众不同’真真切切影响了别人。”
程允望着她明亮璀璨如宝石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正是被她的“马车难题”所影响的第一个人吗?
她继续说:
“我只是想……人,不能够,或者说不应该彻底背离生她养她的‘母亲’,正如我背后的人、事、环境,才塑造了如今的一个我。我并不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为耻,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在这个位置、在这个阶层做更多的事,那么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也算是很有意义的了。”
她在现代时,她从未真正融入过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特权阶级,对虚伪风流的爸爸、对虚荣恶毒的爸爸情妇、对纨绔冷漠的异母弟弟,甚至欣赏她只是因为她的才能的、唯结果论的爷爷……
她对他们感到陌生和疏离。
这个问题在她年少时就困扰着她。
但如今她才算真正切切想明白了。
因为她不属于那里,那个从劳动人民的苦难里、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新中国孕育出来的特权阶级,同样不是她的阶层。
她虽然好命投胎成了有钱人,但新世纪的科学和文明教化了她,知识和眼界让她走向了大海和远方。
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来到古代的她,没有前世那个好命投胎成为官家小姐,只是个小小匠户女,但她一开始却也并不觉得丧气,当然也不觉得开心,她只是一直以局外人的心态游走,仿佛这只是她创建的一个游戏账号。
但直到这一次,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切切实实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份子。
她找到了答案。
她当然不该带有穿越者的傲慢,以一种高维视角来审视这个在她看来腐朽落后、封建愚昧的时代和人民。
她生长于一个承接几百年文明知识的辉煌时代,接受千年所未有的教育和教化,经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恢弘的科技爆发……
不正是因为此刻这些身边活生生的人,以身躯为载体,以生命为传承,踩对了无数个历史节点活下来,才能使后人有后世?
就如她那个文明先进、科技发达的故乡,不也正是孕育自早已化为尸骸残骨的大明吗?
从刀耕火种、披荆斩棘,至移山填海、摘星揽月……
奋华夏千古百世之余烈,方成就一代神州大地的辉煌。
历史与命运成就这样一个她,以及如她这样千千万万个“文明人”。
有什么值得傲慢的呢?
她是闻予,她只是普通的大多数人之一,在现代如此,在如今的大明依然如此。
她能看到自己身边站着的无数普通人,闻家人,季元,祝林,铁匠牛大叔,被倭寇玷污的姑娘,被一刀杀了的大娘,胆小懦弱的水手……
这些人不是NPC,她也不是,他们只是一样的——
人,而已。
她站立的阶层,是千千万万同样的人民所站立之地。
她既是现代的闻予,她也是大明的闻予,她是泱泱历史中无数平凡人类中的一个,她普通而又渺小……
但同时作为人类这个族群中传承着祖辈意志的一份子,她伟大而不灭!
所以她真正接受了自己。
因此她不会选择脱离匠户身份,她也不会寻找别的出路,更不会用嫁人去掩盖自己的出身。
她来到这里,虽然没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没有翻云覆雨的实力,可她能够影响的人、做出的事,也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多。
程允固然很好,他甚至太好。
可她不是来和他演一出名叫《傲慢与偏见》的戏剧的,她生命的意义不是为了跨越阶级和一个身份高于她许多的男人多番纠缠,然后致力于打破这层桎梏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再去用婚姻向所有人证明她个人的世俗成功。
阶级在哪个时代都轻易打不破,她也没想揭竿而起去打破什么,她只是愿意留在这里,就做一个船坞的主事人,做闻家的一家之主就好。
……
虽然她口中的“阶层”让程允疑惑,可神奇的是,他竟然听懂了。
她很明确地在她和自己之间划了一道鸿沟,这条鸿沟,就叫做“阶层”。
他一时觉得喉头滞涩,但依然还是带着几分希冀问:
“可你……未来打算怎么……”
“不成亲自然是最好。如果非要成亲的话……那就招赘吧。”
闻予明白他的意思,坚定地说:
“我会一直留在这个家里。”
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很多话在程允的胸中徘徊,可他知道此刻他已不必再说了,因为她完全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如果她要挑选丈夫,那么她只会在她那个“阶层”挑选合适的丈夫。
平民、匠户、军户,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那类人,是可以接受招赘的那些人。
她的丈夫不会是勋贵豪强,不会是世家清流,更不会是他这样的官宦子弟。
他还没有开口,就已经失去这种资格了。
是的,资格。
或许闻予定下这样的标准,还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出来,多少是有几分不自量力的。
旁人会想,就凭你一个小小匠户女,还敢挑起来了?还敢说不嫁王公、不嫁官身,多半是在自抬身价。
但闻予说这样的话,却是十足从容镇定的,她只是单纯在叙述一件对她来说十分平常的事。
她说他没有办法看到她那份“与众不同”背后的东西,这让他有所思考。
是啊,在此之前,他也确实想过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娶”一个匠户女呢?
程允今日表现地虽然像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但他其实还是那个谋算颇深的程大人,他早就有两套方案能够避开律法,甚至宗族,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同自己在一起。
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想做事,又岂会全无办法?
但这办法,他此时也都不必说出来了。
因为说出来,才是真的侮辱她。
她虽不会承认,但程允知道,她早就看透了自己的想法,猜中他的心思,所以如此不留情面、一言就点破。
因为他的办法,无论哪种,都一定会叫她背弃她的“阶层”。
因为她在“低”,他在“高”,这就造成两人之间不得不是他迁就她,她迎合他。
这是现实。
而她的答案很明确,她不愿意。
这甚至都谈不到两人之间对彼此的感觉,因为他们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程允难免苦笑。
他才是那个傲慢的人。
人有些时候是真的意识不到自己的自以为是的。
就像照镜子一样,在不经意的时候,你才会从别人身上真正看到自己。
这样的闻姑娘,根本就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用他的家世、身份……和阶层为她镀一层“尊贵”的身份。
她自己本身,就已足够耀眼。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失落。
她拒绝了自己,在话未说透之前,给他留足了脸面。
程允抬手,将那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等再放下茶杯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 ?到这一章才算是真正表达了闻予这个主角的个性。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彷徨和摇摆的人,所以特别想塑造一个我向往的坚定不移的主角,我相信坚定且有能力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所以闻予是船匠,也会一直做船匠的!
? 今天加更一起放了,不吊胃口嘿嘿,第一卷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