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黎锦秀的声线从低沉的内省转向了压抑的挣扎:
“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着如喽啰……”
这句歌词出来的时候,后台一位工作人员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叫小林,是节目组的灯光助理,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两年,在这个节目组干了两年,是所有人里职位最低、工资最少、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每次开会他坐在最后一排,每次聚餐他坐在最角落,每次有人叫他都是“那个谁,把灯架搬过来”。
这些都不重要,或许……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发光,习惯了被人叫“那个谁”,习惯了……在朋友圈里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升职加薪买房买车。
而他还在搬灯架!
但是这句“站着如喽啰”像一根针,直直的扎到心脏最深处。
他想起大学同学聚会,他坐在最角落,没人给他倒酒和他碰杯。
班长介绍他的时候,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他的名字,最后说了句“这是我们班那个搞灯光的”,满桌子的人“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聊各自的年终奖。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调试灯光,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弹幕里,无数人在同一时刻被打中了。
“站着如喽啰……这不就是我吗?”
“公司年会,领导挨个敬酒,走到我这桌的时候,杯子举起来,但领导的眼神已经飘到下一桌了。”
“高中同学聚会,班长问大家在哪高就,我说我在送外卖,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继续聊。”
“上周同学结婚,我去喝喜酒,坐在最后一桌,同桌的人互相都不认识,吃完就走了,连句恭喜都没机会说。”
“我也是那个喽啰。”
“我们大多数人,不都是那个站着如喽啰的普通人吗?”
黎锦秀的声线还在往上推,像是在攀爬一座没有顶的山。
“在世间,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屋村你住哪一座……”
这句歌词让台下一位穿着环卫工橙色马甲的大叔猛地抬起头。
他今天轮休,女儿给他买了一张票,说“爸,你去看看节目,别整天待在家里”。
他不想来,觉得那是年轻人看的东西,但女儿已经把票买好了,他不想浪费钱,就来了。
他坐在角落里,周围都是打扮光鲜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别人,也不敢让别人看自己。
但在听到“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舞台上那个女人。
她看起来比台下任何一个人都更不像“正常人”,可她也唱着他的故事。
他住的那条街叫建设路,不叫屋村,但意思是一样的,那条街上住的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扫地的、送外卖的、开出租的、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一天站的腰都直不起来的。
他们都很平凡,都很普通,都在走一条一眼望得到头的路。
他的眼眶红了,使劲眨了眨。
弹幕还在刷,但刷屏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哭,没空打字。
“屋村你住哪一座……这句歌词太厉害了,不是问你在哪,是问你是谁,你属于哪个阶层,你和谁站在一起。”
“锦秀姐写词真的太绝了,她不是在写歌,是在写人。”
“她不只是在写人,是在写每一个活在这世上的人。”
弹幕稀疏了,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没有降,反而在以一种更加疯狂的速度往上涨。
五千八百万,五千九百万,六千万。
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一大截,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了加速键。
“六千万了!!!”
小周的声音从监控台那边炸开,“破了六千万了!”
赵维国盯着那条曲线,盯着它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上攀升。
梁松岩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也落在那条曲线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去爬山,爬到最后一段,山路陡得几乎要用手去扒着石头往上爬,那时候他觉得那座山已经够高了,爬到顶就是这辈子站到的最高的地方。
但今天他看着这条曲线,忽然觉得,那座山算什么?
黎锦秀唱的不是歌,是把人往山脚下拉,然后告诉他们:看,山顶在那里,你爬得上去,你得爬上去。
舞台上的黎锦秀深吸一口气。
她的嗓子已经唱到了极限,每一个高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彩色连体衣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爆炸头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左边脸的小丑妆被汗水冲花了一点,红色的颜料顺着颧骨往下淌了一道,像一道血痕,显得愈发滑稽。
右边脸的素颜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一半是花的,一半是干净的。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一半是给别人看的,一半是自己扛着的。
她举起话筒,唱出了这首歌的最高音。
“你——当——我——是——浮——夸——吧——”
那个音高得离谱,高到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对着深渊喊出的最后一声。
弹幕瞬间消失了。
服务器卡了。
画面卡住了两秒,然后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铺天盖地,满屏满屏地刷,一层叠一层,叠到什么都看不清。
“啊啊啊啊!!!”
“这个高音!!!这个高音我死了!!!”
“浮夸!浮夸!浮夸!浮夸!”
“她喊的不是浮夸,是每一个不被看见的人的呐喊!”
“我哭了,真的哭了,这不是唱歌,这是在为我们呐喊啊,天啊!”
台下那位做环卫工的大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他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蹭完又蹭。
后排那位被裁的产品经理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大腿上,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旁边的格子衬衫女生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使劲咬着牙,想要让自己平静,却根本控制不住。
后台的小林站在灯光控制台旁边,一只手扶着推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搁在嘴边,咬着指节,不让自己哭出声。
旁边的主灯光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两下,像在说:“我懂你”。
弹幕渐渐从尖叫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评论,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这首歌说的就是我。
“我一个外卖骑手,每天在城市里跑来跑去,见过无数人,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脸。”
“我在医院做护士,每天给病人打针换药,病人好了出院了,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在工地搬砖,每天干十几个小时,过年回家亲戚问我做什么,我只能说搬砖,他们笑得意味深长。”
“我开滴滴,每天拉几十个人,有人下车说了声谢谢,我能高兴一整天。”
“我不是浮夸,我只是不想被人忘记。”
“你当我是浮夸吧,这句歌词我可以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