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的灯又暗了一盏。赵小北提着水桶和抹布，跟着陈小树去打扫卫生。这是每周一次的例行工作，擦货架、整理包裹、检查有没有破损的件。赵小北已经来过几次了，对那条长长的楼梯和昏暗的走廊不再感到害怕。他甚至在墙上数过，从门口到仓库最里面，一共三百四十二步。
“小北，你去擦最里面那排货架。”陈小树分配任务，“小心点，那边有些包裹放了好多年了，纸都脆了，别碰坏了。”
赵小北应了一声，提着水桶往里走。最里面那排货架靠着墙，上面的包裹积了厚厚的灰。他一块抹布一擦，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放慢动作，一件一件地擦，把包裹拿起来擦底部，再放回去。
擦到货架中间的时候，他发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包裹，而是一个铁盒子。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但已经锈迹斑斑，油漆剥落了大半。它塞在两个大纸箱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小北把它抽出来，放在地上。盒子不重，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打开盒盖。
里面全是糖纸。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张压一张，铺满了整个盒子。糖纸很旧了，有些已经褪色，但还能闻到淡淡的橘子香。赵小北拿起一张，糖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多张。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已经卷曲发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小念，爸爸存了很多糖纸，等你长大了，给你做裙子。”
赵小北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愣了很久。他想起小念，想起她每天放学回家抬头看风铃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送快递”。他想起那些橘子味的糖，想起井沿上消失又出现的糖纸。原来猴子一直都在，在这间旧仓库里，在这个铁盒子里，在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中。他攒了这么多糖纸，想给女儿做一条裙子。一条橘子味的、橙色的、像阳光一样的裙子。
赵小北把纸条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他抱着那个铁盒子，走出旧仓库。陈小树正在擦外面的货架，看到他手里的盒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糖纸。”赵小北说，“猴子叔叔攒的，给小念做裙子的。”
陈小树沉默了几秒，放下抹布，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那些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橙色的，像一堆小小的火焰。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盖上盖子，还给赵小北。
“拿给小念吧。”他说。
赵小北点了点头，抱着盒子走出地下室，骑上电动车，直奔花园路。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但他觉得还是不够快。
花园路到了。78号楼下，早餐店的灯还亮着，门口挂着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叮叮当当。小念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托着腮，看着那串风铃。何念站在她身后，正在收桌椅。
“小念！”赵小北停下车，跑过去，把铁盒子递给她，“给你。你爸爸留给你的。”
小念接过盒子，打开。她看着那些糖纸，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小念，爸爸存了很多糖纸，等你长大了，给你做裙子。”念完，她抬起头，看着赵小北，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这是我爸爸的字。”她轻声说。
“嗯。”赵小北蹲下来，“他说要给你做裙子。”
小念低下头，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糖纸。橘子味的，橙色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她拿出一张，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有味道。”她轻声说，“橘子味。”
何念走过来，蹲在女儿身边，看着那些糖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小念靠在她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妈妈，爸爸真的会回来吗？”
何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小念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张糖纸，举起来，对着路灯。糖纸透出橙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她的新牙已经长齐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和猴子一模一样。
“妈妈，我要好好存着。等我长大了，真的做一条裙子。”
“好。”何念擦了擦眼泪，“妈妈帮你做。”
那天晚上，小念把铁盒子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布娃娃并排躺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台灯，又看了一遍那些糖纸。她拿起一张，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胸口。
“爸爸，晚安。”她轻声说。
风吹过窗外，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小念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赵小北去城隍庙送件的时候，在井沿上放了一张纸条：“猴子叔叔，糖纸收到了。小念说要做裙子。”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橘子味的裙子，一定很好看。”
风从井底涌上来，暖暖的，带着橘子味。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赵小北蹲在那里，也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跨上电动车。新的一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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