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树开始每天在城隍庙那口井的井沿上放一颗橘子味的糖。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橘子味的,只是那天随口说了句“橘子味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然后就一直放了。每次放完,他都会蹲在井边,对着井口说几句话。有时候说“今天送了五十多个件,累死了”,有时候说“花园路的小念又长高了”,有时候说“林哥今天夸我分拣快了”。风从井底涌上来,凉凉的,他总觉得有人在听。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陈小树放完最后一单,把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走到井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味的糖,放在井沿上。糖纸是橙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蹲下来,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井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小孩子写的:“谢谢,很甜。”
陈小树愣住了。他拿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纸是普通的田字格纸,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泡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林哥?”他下意识地回头,以为林远在身后。但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叶子在响。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对着井口说:“你们……真的在啊?”
风从井底涌上来,吹起他的头发。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
回到分部,陈小树直接去找林远。林远正在分拣台前整理包裹,看到他急匆匆地跑进来,皱了皱眉。“怎么了?”
“林哥,你看这个。”陈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纸条,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认识这个字迹。那是猴子的字。他在旧仓库那三个包裹的背面见过——念念,小念,我到了。别等我了。一模一样的歪歪扭扭,一模一样的用力。
“这是哪来的?”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城隍庙那口井。井沿上。”陈小树说,“我放完糖,它就躺在那儿。”
林远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照出眼底深处那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微光。“他们还在。”他轻声说,“他们一直都在。”
“谁?”陈小树问。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徐天坐在椅子上,正在给绿萝浇水。看到林远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条上。
“怎么了?”
林远把纸条递过去。徐天接过,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一顿。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和那三枚钥匙并排躺着。
“这是猴子的字。”徐天说。
“猴子?”林远问。
徐天沉默了几秒。“一个朋友。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他最爱吃糖,口袋里永远揣着几颗。橘子味的,是他最喜欢的。”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流泪。
“徐哥,他们真的还在吗?”
徐天看着窗外,目光很远。“也许吧。也许只是风,也许是树叶的声音,也许是我们的想象。但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他们就在。”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就像这盆绿萝。林生走了,但它还在。每年都长新叶子,每年都绿。”
林远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陈小树还在门口等着。
“林哥,怎么说?”
林远看着他,笑了。“他们说,糖很甜。”
陈小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我明天还放。”
第二天,陈小树又去了城隍庙。他放完糖,蹲在井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和一支笔。他想了一想,写下几个字:“不客气。明天还有。”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他把纸条压在糖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井底涌上来一阵风,凉凉的,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陈小树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驶出老街。身后,那口井静静地躺在老槐树下,井沿上那颗橘子味的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纸条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在招手。
回到分部,陈小树走进分拣大厅。林远正在分拣包裹,看到他,笑了笑。“放了?”
“放了。”陈小树也笑了笑,“还留了张纸条。”
“写了什么?”
“不客气。明天还有。”
林远看着他,笑了。“你越来越像我们了。”
陈小树挠了挠头。“像你们不好吗?”
“好。”林远说,“很好。”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分拣大厅里的快递员们在忙碌,扫码枪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徐天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陈小树,看着林远,看着这间他待了快八年的分拣大厅。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08号钥匙。铜质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钥匙柄上的编号还清晰可见。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办公室,继续给绿萝浇水。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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