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虹桥区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快递柜的顶棚上。陈小树穿着厚厚的工服,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手套是新的,林远上个月送给他的,黑色的,指头处没有洞。他骑着电动车,在雪中慢慢穿行。
今天的单子不多,但都很远。虹桥北、老纺织厂、城隍庙……他一件一件地送,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开。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最后一单,在城隍庙。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老街都染成暖色调。陈小树把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从后座上拿下最后一个包裹,走向快递柜。包裹不大,是附近一个老人买的保暖内衣,他儿子在外地寄来的。
放完件,他走到井边。
井沿上积了厚厚的雪,井口黑黝黝的,像是大地睁开眼睛。他蹲下来,用手套把井沿上的雪扫干净,露出下面青绿色的苔藓。苔藓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放在井沿上。糖纸是橙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又掏出一张纸条,用糖压住。纸条上写着:
“猴子叔叔,下雪了。你那边冷吗?”
这是他今天早上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的时候,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只写了这一句。
风从井底涌上来,凉凉的,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他蹲在那里,等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但今天,有回答。
不是纸条,不是糖。是一阵风,比之前的都暖,从井底涌上来,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冷就好。”他轻声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到井沿的雪地上,多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树枝画的,深深浅浅,但能看清:
“不冷。有糖吃。”
陈小树蹲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雪是凉的,但他觉得有些温暖。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行字旁边写下:
“那我天天来。”
写完,他站起来,跨上电动车。驶出老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路灯照在井沿上,那颗糖在雪地里闪闪发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回到分部,分拣大厅里很暖和。暖气片烧得烫手,几个快递员围在茶水间里喝着热茶聊着天。林远站在分拣台前,正在整理明天的包裹。看到陈小树进来,他抬起头。
“送完了?”
“送完了。”陈小树把车钥匙挂在墙上,走到林远身边,“林哥,今天井里回话了。”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他说不冷,有糖吃。”陈小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远看着他,也笑了。“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分拣台前,把明天的包裹分类、扫码、装车。陈小树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不再需要林远在旁边教。他分得快,装得也快,一会的功夫就把自己那批弄完了。
“林哥,你说猴子叔叔在那边,真的能吃到糖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能。他说能,就能。”
陈小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那枚00号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钥匙已经不再冰凉了,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林哥,徐哥今天怎么没来?”
“他去医院复查腿了。膝盖的老毛病,冬天容易疼。”
“严重吗?”
“不严重。老徐身体好着呢。”林远笑了笑,“他还说要再送十年。”
陈小树也笑了。“那到时候他都快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六十照样送。”林远把最后一个包裹装进车里,“他那人,闲不住。”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分拣大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快递员们陆续下班了。陈小树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摸了摸胸口那两枚钥匙,转身走进夜色。
第二天一早,雪化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城市都照得亮堂堂的。陈小树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堆满了包裹。晨风吹在脸上,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清香。
路过花园路的时候,他减慢了速度。78号楼下,小念背着书包从楼里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看到陈小树,跑过来。
“陈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送你个东西。”陈小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递给她。
小念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她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不,她的牙早就长齐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你爸爸让我带给你的。”陈小树说。
小念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很想你。”
小念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擦了擦眼泪,笑了。“我也很想他。”
陈小树看着她,也笑了。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驶出花园路。身后,小念站在晨光里,朝他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亮得刺眼,但很好看。
他骑着车,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经过一个个熟悉的快递柜。雪花在车轮下化成了水,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不介意,只是继续向前。
城隍庙到了。
老槐树的枝干上还挂着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小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井边。昨天那颗糖还在,糖纸被雪水浸湿了,贴在井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旁边他写的那行“那我天天来”也还在。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新的糖,放在井沿上。又掏出一张纸条,压在糖下面:
“猴子叔叔,小念说,她也很想你。”
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风从井底涌上来,温温的,带着橘子味。他笑了。
冬日暖阳,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口井上,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有些人走了,但他们还在。在风里,在雪里,在每一颗糖里,在每一张纸条里,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的心里。
陈小树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新的一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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