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时,杜若明匆匆进来,脸色惨白:“殿下,咱们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平津王府那边,灵堂撤了,说、说王妃缓过来了。”
宇文珏手中的茶盏“啪”地碎了。
他盯着手上的血,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好,好个老四!跟本王玩这套!”他猛地起身,“去,把‘那东西’拿来。”
杜若明一惊:“殿下,现在就用?会不会太早。”
“早?”宇文珏眼神疯狂,“再不拿出杀手锏,等老四缓过劲,死的就是我们!”他压低声音,“叶清菡留下的东西,该派上用场了。去,抄十份,送到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还有几位老王爷府上。就说,是有人‘无意’中捡到的。”
“殿下,那上面可说了安国公与平津王。”
“正因为说了,才要送。”宇文珏笑容扭曲,“让他们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等他们都沾了血,咱们再来收拾残局。”
平津王府,清晨。
裴若舒刚喝完药,晏寒征拿着一封信匆匆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信是玄影截获的,是宇文珏让人散布的“叶清菡遗书”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安国公如何与平津王勾结,走私北疆军械,如何分赃,如何掩盖言之凿凿,甚至还有“物证”藏匿地点。
“他这是要同归于尽。”晏寒征将信拍在桌上。
裴若舒拿起信,细细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王爷,这是好事。”
“好事?”
“叶清菡已死,死无对证。
这信上的事,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安国公的罪;假的那部分,是攀咬王爷的。”她抬眼,“陛下正查安国公,这封信送去,陛下会信谁?”
晏寒征恍然:“陛下多疑,反而会觉得,是安国公狗急跳墙,攀咬本王。”
“不止,”裴若舒轻声道,“这信一出,安国公就彻底完了。三殿下这是自断臂膀。王爷,咱们该去给陛下添把火了。”
她低声说了几句。
晏寒征眼神越来越亮,重重点头。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
皇帝宇文擎看着面前那封“叶清菡遗书”,又看看跪在下面的晏寒征,久久不语。
“老四,”他缓缓开口,“这信上说的,你怎么看?”
晏寒征重重叩首:“儿臣冤枉!这定是有人构陷!儿臣愿与安国公当面对质,请父皇明察!”
“对质?”宇文擎冷笑,“安国公昨日在狱中‘突发急病’,已经死了。”
晏寒征浑身一震。宇文珏下手真快!
“父皇,”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儿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这定是有人见儿臣掌权,心生嫉恨,构陷儿臣!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他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被兄弟陷害、惶恐无助的忠臣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宇文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朕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朝中,对你不满的人太多了。老四,你这摄政王,当得不容易啊。”
晏寒征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恩戴德:“儿臣不求其他,只求为父皇分忧,为大周尽忠。若有人因此嫉恨,儿臣愿辞去摄政王之职,只做闲散亲王,以安众人之心。”
以退为进。宇文擎眼神微动,摆手道:“不必。你这摄政王,是朕亲封的,谁敢说半个不字?”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朕给你一道密旨,许你先斩后奏之权。若再有人构陷于你,你可自行处置。”
这是给刀,也是试探。
晏寒征重重磕头:“儿臣谢父皇隆恩!必不负父皇信任!”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刺眼。晏寒征眯起眼,望着睿亲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三,你送本王这么大一份礼,本王该怎么谢你呢?
他想起裴若舒的话:“王爷,该收网了。”
是啊,该收网了。
这局棋,下了太久,死了太多人。
该结束了。
是夜,玄影带回消息:鬼婆婆入京了,昨夜进了睿亲王府。
风暴,终于要来了。
景和二年,四月廿五,小满前一日。
鬼婆婆进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暗处激起层层涟漪。
但水面之上,平津王府依旧宁静。至少表面如此。
裴若舒靠在临窗的榻上,怀中抱着晏安,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窗外细雨如丝,将庭院洗得青翠欲滴。
晏宁躺在旁边的摇篮里,难得没皱眉头,睡得正香。
“小姐,”豆蔻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龙婆婆说,外头传的那个苗疆婆婆,昨夜在城西土地庙落脚。玄影派人盯了一夜,今早人不见了,只留了个空药罐。”
裴若舒手上动作未停,依旧轻轻拍着女儿:“药罐里有什么?”
“是些药渣,龙婆婆验了,说是解蛊的方子,但配法古怪,有几味药相冲,不像是救人,倒像是……”豆蔻顿了顿,“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王妃体内的蛊,到底清干净没有。”
裴若舒手一顿。怀中的晏安似乎感觉到什么,睁开眼,黑亮的眸子看着她,不哭不闹。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将孩子交给乳母。
“王爷呢?”
“王爷一早进宫了,说是陛下召见。”豆蔻忧心忡忡,“小姐,那个鬼婆婆既然是叶清菡的师父,怕是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要……”
“不急。”裴若舒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镜中的妇人脸色苍白,但眉眼沉静,眼底是经了风雨后的坚韧,“是敌是友,还未可知。叶清菡临死前,鬼婆婆救我一命,这是恩。但恩是恩,仇是仇,她若想替徒弟报仇……”她顿了顿,没说完。
有些话不必说透。
豆蔻懂了,不再多言,只安静地伺候她更衣梳妆。
养心殿内,气氛比外头的雨天更阴沉。
宇文擎靠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目光落在阶下的晏寒征身上,久久不语。
高潜垂手立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老四,”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安国公死了,江南盐税案,你怎么看?”
晏寒征躬身:“回父皇,安国公之死蹊跷,当彻查。至于盐税案,陈阁老正在审理,儿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宇文擎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朕听说,你前几日得了道密旨,许你先斩后奏。怎么,有了这道旨意,还‘不敢妄言’?”
晏寒征心头一凛,跪地:“父皇明鉴!那道旨意是父皇恩典,儿臣铭记于心,绝不敢滥用!安国公一案,涉及重大,儿臣定当秉公办理,绝不徇私!”
“秉公?”宇文擎盯着他,缓缓道,“那朕问你,若此案牵扯到老三,你当如何?”
果然来了。
晏寒征垂首,声音平稳:“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三哥是否涉案,尚无实据。儿臣以为,当以证据为准,既不冤枉,也不纵容。”
滴水不漏。宇文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疲惫,也有别的什么:“起来吧。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他摆摆手,“安国公的案子,你盯着点。至于老三……朕自有分寸。”
“儿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时,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汉白玉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晏寒征站在廊下,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宫阙,心头沉甸甸的。
父皇这是要借他的手,除掉安国公,又要保老三。
既要他当刀,又防着他这把刀太利。帝王心术,从来如此。
“王爷,”玄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压低声音,“鬼婆婆在城西土地庙留了话,说要见您一面。单独见。”
晏寒征眼神一凝:“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
是夜,子时,城西土地庙。
庙很小,很破,神像倒了半边,蛛网横结。
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鬼婆婆盘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佝偻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尊古老的木雕。
晏寒征独自走进庙门。玄影守在百步外,这是他答应鬼婆婆的条件。
“你来了。”鬼婆婆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映着烛光,深不见底。
“婆婆要见本王,所为何事?”晏寒征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鬼婆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清菡那丫头,临死前托人给我捎了封信。她说,她这辈子最恨的是裴若舒,最对不起的也是裴若舒。”
晏寒征不语。
“她说,她给裴若舒下了蛊,是‘血噬蛊’。此蛊无解,除非找到饲主,取出母蛊。”鬼婆婆顿了顿,“或者找到下蛊之人的心头血,混着‘离魂草’的根,炼成‘同命丹’,以毒攻毒,或有一线生机。”
晏寒征瞳孔骤缩:“同命丹?”
“服下同命丹,中蛊者与饲主性命相连。
一人生,两人生;一人死,两人死。”鬼婆婆缓缓道,“清菡说,她把炼制同命丹的方法,和母蛊的下落,藏在了一个地方。只有你能找到。”
“为何是我?”
“因为她说,”鬼婆婆抬眼,目光如钩,“只有你,不会让裴若舒死。”
庙内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晏寒征盯着鬼婆婆,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但那满脸皱纹像深潭,什么都看不透。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鬼婆婆重新闭上眼,“但裴若舒体内的蛊毒,最多还能压制半年。半年后,蛊毒深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到时,她会渐渐失明、失聪,五脏六腑慢慢腐烂,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像清菡那样。”
晏寒征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叶清菡在牢里癫狂的模样,想起她临死前那句“裴若舒,你也会尝到这滋味的”
不。绝不能让若舒变成那样。
“你要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鬼婆婆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谁?”
“宇文珏。”
晏寒征心头一震。
“清菡是他的人,也是他杀的。”鬼婆婆缓缓起身,佝偻的身影在烛光下摇摇欲坠,“他答应清菡,事成之后保她全身而退。可最后,他让人给了她毒药,看着她死。清菡到死都以为,是裴若舒害了她。”
她走到晏寒征面前,仰头看着他,浑浊的眼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他死。不是明正典刑,是……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像条狗一样死在泥地里。你能做到么?”
晏寒征盯着她,许久,缓缓点头:“能。”
“好。”鬼婆婆从怀中取出个布包,递给他,“这是同命丹的方子,和母蛊的下落。清菡说,她把它藏在了……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晏寒征接过布包,入手沉重。
他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和一枚小巧的钥匙。
钥匙是铜的,生了绿锈,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裴”字。
裴府。叶清菡竟把东西藏在了裴府。
“记住,”鬼婆婆转身,重新坐回蒲团上,“你只有半年时间。半年内,若炼不出同命丹,裴若舒必死无疑。还有,宇文珏必须死。”她顿了顿,“否则老身既能救她,也能杀她。”
“本王明白。”晏寒征收起布包,转身走出庙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他站在雨里,望着平津王府的方向,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半年。他只有半年时间。
要炼出同命丹,要扳倒宇文珏,要保住若舒,要护住一双儿女。
前路荆棘密布,步步杀机。
可他别无选择。
平津王府,主院。
裴若舒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烛火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晏寒征浑身湿透地走进来。
“王爷怎么淋雨了?”她放下书,要起身。
“别动。”晏寒征快步上前,按住她。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冰凉。
他看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有心疼,有决绝,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若舒,”他低声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将鬼婆婆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裴若舒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指尖冰凉,却没有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