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压喷射的脉冲声像病危监护仪里的机械心跳,每三十秒一次,精确而冷酷。探管在井中微微震颤,乳白色的中和剂被压入五米下的黑暗,包裹着那颗由守护者埋下、本意同归于尽、如今却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的金属胶囊。谢洛琛盯着两个屏幕:左边是机器人传回的弹体特写——锈斑像癌细胞一样在金属外壳上扩散,最新一道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右边是胶囊位置的中和剂扩散模拟图,乳白色的云团缓慢包裹住金属信号,进度73%。
“还有多久能完全包裹?”他问,声音因过度紧绷而嘶哑。
“按当前速率,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技术员盯着数据,“但弹体的裂纹延伸速度在加快,外壳穿透时间预测……修正为九小时。”
九小时。比上次预测又提前三小时。
谢洛琛闭眼,深吸一口气。巷道里,机器人的机械臂正进行最关键的操作:切割弹体表面缠绕的、已经锈蚀成一团的引信线。这一步需要绝对的稳定,任何震动都可能触发引信,或者加速裂纹扩张。
“喷射组,继续。机器人组,稳住。”他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闪烁的数据流,“告诉林雅,进度正常,让她回指挥中心休息。”
命令传出去。但五分钟后,林雅的声音从加密频道直接接入:“我在井边。胶囊包裹进度到80%了,地质雷达显示中和剂分布均匀。弹体那边怎么样?”
她还是来了。谢洛琛几乎能想象她站在井边的样子——戴着安全帽,穿着不合身的防护服,但脊背挺直,像一棵在风暴里扎根的树。
“裂纹在加速。”他没有隐瞒,“如果九小时内不能完成拆除,可能需要启动B计划。”
B计划:紧急撤离所有人员,引爆巷道,让爆炸在地下深处发生,牺牲古井和水脉,但保住地面上所有人的命。这是最后的选择,意味着三十年的守护、几个月的抗争、所有人的努力,全部归零。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林雅说:“没有B计划。”
她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林雅——”
“我母亲用命保护的东西,你母亲用一生研究的东西,坤萨用余生守护的东西,”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凿进石头里,“不能在我们手里变成B计划。谢洛琛,你告诉我,技术层面,有没有可能九小时内完成?”
谢洛琛看向屏幕。机器人正在处理最复杂的一束引信线,进度37%。按照当前速度,完成全部引信处理需要六小时,然后是弹体分解和移除,至少三小时。九小时,刚好是临界点。
“理论上可能。但任何意外都会让时间不够。”
“那就别让意外发生。”林雅说,“你专心拆弹,我保证井上不会出任何问题。外围的志愿者已经增加到五百人,他们组成了三道人墙,连一只鸟飞进来都会被记录。媒体和观察员都在安全区直播,全球有几百万人看着。这个时候,谁再敢动手脚,就是自掘坟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谢洛琛,我们不是两个人。我们身后有很多人。信我。”
信她。他当然信她。
“好。”他说,“没有B计划。”
通话结束。谢洛琛重新看向屏幕,机器人进度跳到39%。他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原定十二小时作业计划压缩到九小时。每提前一分钟,奖金翻倍。每延迟一分钟……就没有奖金了。”
苦中作乐的黑色幽默。指挥车里响起几声低笑,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动。
倒计时开始:八小时五十九分。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胶囊包裹进度达到100%。地质雷达显示,中和剂在胶囊周围形成了均匀的保护层,即使胶囊此刻破裂,酸性液体也会被瞬间中和。井边传来小小的欢呼声,但很快被压制——真正的战斗还在下面。
林雅没有离开。她留在井边的临时指挥点,协调外围安防、媒体沟通和志愿者调度。每隔十分钟,她看一眼井下探测仪传回的数据,确认胶囊状态稳定。每隔二十分钟,她通过加密频道询问谢洛琛的进度。
“引信处理完成45%。”
“渗水量减少,巷道暂时稳定。”
“发现一枚附属小弹体,需要额外处理时间。”
“机器人右机械臂出现轻微故障,正在修复。”
消息有好有坏,但总体在向前推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阳光升到头顶,又缓缓西斜。
下午两点,引信处理完成72%。距离预测穿孔时间,还剩六小时。
就在所有人以为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时,东北方向废弃稻田的侦察小组突然发来紧急消息:“发现不明人员活动!三人,携带设备,正在接近地下入口!请求指示!”
林雅心脏一紧。是送信人坤萨?还是另一股势力?
“隐蔽观察,不要打草惊蛇。拍下清晰面部照片,立刻回传。”她下令。
五分钟后,照片传来。画面中,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工装,但动作干练,手里提着的设备箱印着某国际环保组织的logo。其中一人的侧脸——林雅放大照片,瞳孔骤缩。
是索安将军的儿子,索皮。
索皮是暹粒省旅游发展委员会的副主任,公开身份与环保组织毫无关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专业设备?
林雅立刻联系拉那烈:“索皮在废弃稻田的地下入口处,带着不明设备。查一下他最近的行踪,还有那家环保组织的背景。”
拉那烈回复很快:“索皮昨天以‘考察生态旅游路线’为由请假离开金边。那家环保组织……表面上是国际非政府组织,但主要资金来自一家瑞士基金会,那家基金会的董事之一,是理查德·沃克的大学同学。”
又是理查德。阴魂不散。
“他们想干什么?”林雅自语。
“可能是想在地下做什么手脚,干扰排爆。”拉那烈猜测,“或者……安装某种监测设备,收集数据?不管怎样,不能让他们进去。”
“但如果我们现在抓人,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冲突,震动传到地下……”林雅犹豫了。距离排爆成功还有五个多小时,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
“那就用软办法。”拉那烈说,“我派人伪装成当地村民,过去盘问,制造点麻烦拖住他们。只要拖到排爆结束就行。”
“好。但要确保安全,不要起冲突。”
命令下达。十分钟后,几名“村民”扛着农具出现在稻田边,拦住了索皮三人,声称这里是村里的祖坟地,外人不能乱挖。双方争执起来,“村民”越来越多,将索皮三人围在中间。
监控画面里,索皮脸色难看,似乎在打电话求助。但信号被干扰,电话打不通。三人被“村民”缠住,无法脱身。
危机暂时化解。但林雅的心悬得更高。索皮的出现,意味着王室内部的问题比她想的更严重,也意味着理查德的触手比她想的更长。
下午三点三十分,引信处理完成89%。机器人故障已排除,进度重新加速。但巷道顶部的裂缝再次扩大,碎石开始零星掉落。
“必须加固!”地质学家急道,“否则可能塌方掩埋机器人!”
“加固需要停工一小时!”操作员反对,“时间不够!”
“不停工,巷道塌了更没时间!”
争执中,谢洛琛死死盯着屏幕。裂缝在蔓延,像黑色的蜘蛛网。机器人还在工作,机械臂精准地剥离最后一束引信线。
“不停工。”他终于开口,“用高压注浆,从侧面快速填充裂缝。机器人不要停,但降低作业速度。”
“注浆可能堵塞机器人的退路!”
“那就别让它退。”谢洛琛眼神冰冷,“要么成功,要么一起埋下面。没有第三种选择。”
狠绝的命令,但没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背水一战。
注浆机启动,特制的快凝浆液被压入裂缝。机器人速度放慢,但仍在前进。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90%...91%...92%...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下午四点五十分,引信处理完成100%。机器人开始执行弹体分解程序。这是最精细的操作:用微型切割器将锈蚀的弹体分割成小块,然后用真空吸盘逐一移除。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好重心和应力,防止弹体内部结构崩塌。
距离预测穿孔时间,还剩四小时十分。
巷道顶部的裂缝被浆液暂时封住,但新的裂缝又在别处出现。地质学家满头大汗:“土壤含水量太高,自重不断增加,巷道支撑快到极限了!最多还能撑三小时!”
三小时。弹体分解移除预计需要四小时。
“加速。”谢洛琛只说了两个字。
机器人调整程序,切割速度提升20%,风险同步提升。真空吸盘一次吸附两块碎片,移除频率加倍。屏幕上的弹体体积在缓慢缩小,但内部压力曲线仍在波动,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
下午五点三十分,弹体分解完成30%。巷道传来不祥的嘎吱声——一根临时锚杆弯曲了。
“东侧巷道壁位移三厘米!”监控员喊道。
“注浆加固!机器人暂停,先移除已完成切割的碎片!”谢洛琛下令。
机器人暂停,吸盘开始工作。但就在移除第三块碎片时,弹体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什么声音?”谢洛琛问,声音绷得像琴弦。
技术员快速分析声波数据:“是……是内部某个机械结构因失去支撑而移位的声音。不是爆炸,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话音刚落,弹体压力曲线骤然飙升!
“内部化学物质泄漏!气体产生加速!”技术员脸色惨白,“穿孔时间预测……修正为两小时!”
两小时。比最新预测又提前两小时。
而弹体还有70%没有分解移除。
绝境。
指挥车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仪器报警声在疯狂鸣叫。
谢洛琛盯着那根飙升的压力曲线,大脑里闪过无数个方案,又一个个否定。时间不够,资源不够,什么都不够。
就在这时,林雅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平静得不可思议:“谢洛琛,我有个办法。”
“说。”
“放弃分解移除。”林雅语速很快,“用机器人将整个弹体推向巷道深处——东北方向,坤萨的地图上,那里标注了一条天然的地下岩缝,深不见底。如果能把弹体推入岩缝,让它在地下更深处爆炸,冲击波会被岩层吸收,不会波及古井和水脉。”
谢洛琛怔住。推入岩缝?这需要精准的方位计算和巨大的推力,而且一旦在推动过程中爆炸,机器人、巷道、甚至整个作业面都会完蛋。
“风险有多大?”他问。
“比现在继续分解的风险小。”林雅说,“坤萨的地图上,那条岩缝距离弹体当前位置只有八米,方向明确。机器人最大推力可以做到,但需要一次性成功,不能中途停顿。而且……推动过程中,弹体必须保持绝对平衡,任何倾斜都可能提前触发。”
疯子般的计划。但也许是唯一的生路。
“数据传给我。”谢洛琛说。
林雅将坤萨地图的扫描件和岩缝的三维坐标发过来。技术团队快速建模计算:推力足够,路径可行,但成功率……只有47%。
不到一半。
“做不做?”技术总监看向谢洛琛。
谢洛琛看向屏幕。压力曲线仍在上升,距离预测穿孔时间,还剩一小时五十五分。
“做。”他说,“准备推动程序。机器人重新定位。”
命令下达。机器人收回切割器和吸盘,切换为重型推动模式。机械臂展开,变成四只稳固的支架,抵住弹体未分解的部分。引擎功率调到最大。
“推动倒计时:十、九、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三、二、一——推动!”
机器人爆发出低沉的轰鸣,四只支架同时发力。重达数百公斤的弹体开始移动,沿着预设路径,向东北方向的岩缝缓慢滑去。
屏幕上的压力曲线疯狂跳动。每一次震动,都可能成为引爆点。
五米、四米、三米……
巷道在颤抖,碎石如雨落下。临时锚杆发出刺耳的呻吟。
两米、一米……
弹体抵达岩缝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后一次推动!最大功率!”谢洛琛吼道。
机器人引擎嘶吼,弹体被猛地向前一推——
半个弹体悬空,卡在岩缝边缘。
“卡住了!”操作员尖叫。
弹体一半在巷道,一半在岩缝,重心极不稳定。压力曲线飙到红色警戒线。
“用机械臂砸!把它砸下去!”谢洛琛抓起对讲机,“快!”
机器人收回一支机械臂,用尽全力砸向弹体暴露在巷道中的部分。
一下、两下——
弹体终于失去平衡,向岩缝深处坠去。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弹体的信号在下坠,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然后,信号消失了。
寂静。长达十秒的寂静。
接着,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被层层岩土压抑的爆炸声。指挥车的地板微微震动,仪器屏幕闪烁了几下。
但没有更大的震动,没有冲击波,没有坍塌。
成功了。弹体在足够深的地方爆炸了。
指挥车里爆发出狂喜的欢呼,有人拥抱,有人流泪。谢洛琛瘫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后背的衬衫完全湿透。
他看向倒计时:距离原定穿孔时间,还有一小时四十分。
他们抢在死神前面,赢了。
加密频道里传来林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谢洛琛……你那边怎么样?”
“弹体没了。”他简单地说,声音沙哑,“巷道……巷道还在。”
“人员呢?”
“都安全。”他顿了顿,“你那边呢?索皮还在吗?”
“被村民缠住了,后来接到一个电话,匆匆走了。”林雅深吸一口气,“谢洛琛,你上来。我想见你。”
“好。”
谢洛琛交代完后续工作,走出指挥车。夕阳如血,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金红。他腿上的伤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林雅站在井边,看到他,快步走过来。她脸上有汗水和灰尘,眼睛却亮得像蓄满了星星。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住,想说什么,却只是看着他。
谢洛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很用力地拥抱,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林雅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衬衫。
周围有掌声和欢呼声,志愿者、媒体、工作人员都在庆祝。但他们俩像被隔在一个无声的泡泡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许久,林雅轻声说:“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谢洛琛纠正。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笑着:“那现在呢?”
“现在,”谢洛琛松开她一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我需要去医院看腿。然后,我们得处理索皮、索安将军、还有……理查德。”
现实像潮水般重新涌回。
林雅点头,擦掉眼泪:“我跟你一起去医院。路上,我们商量下一步。”
他们并肩走向车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而远处,稻田边,索皮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地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新消息:“弹体已处理。计划A失败。启动计划B。——R”
他删除消息,对司机说:“回金边。”
车子发动,驶向暮色。
而在瑞士苏黎世的一间顶层公寓里,理查德·沃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灯火。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简报,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居然真让他们做到了。看来,游戏要进入第二阶段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是我。柬埔寨那边的‘意外’失败了。按原计划,启动舆论和资本双线施压。另外,给那位公主和她的丈夫……送一份‘贺礼’。”
他挂断电话,看向东方。
夜色渐浓,棋盘上的棋子,又开始移动。
而刚刚握在一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温暖,就要迎接新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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