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暹粒的旅程,“牧羊人”安排了数次车辆更换和路线迂回。林雅最终乘坐一辆不起眼的旧皮卡,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查克亲王提供的地址——暹粒郊外一个宁静的、被高大棕榈树和鸡蛋花环绕的小村庄边缘,一栋高脚木屋前。
开门的是一位年逾七旬、身形佝偻但眼神依然清澈的老妇人。她穿着朴素的高棉传统服饰,脸上刻满岁月风霜。看到林雅,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猛地睁大,嘴唇颤抖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高棉语喃喃道:“碧薇塔……夫人的小公主?像,真像……”
“梅姨?”林雅轻声问,这是查克亲王告诉她的称呼。
老妇人——梅姨,连忙侧身让林雅进屋。屋内陈设简单但整洁,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旧物的味道。她没有多问林雅的来意,只是颤巍巍地走到一个老旧的木箱前,用钥匙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夫人临走前……交给我这个。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遇到过不去的坎,真正需要知道‘源头’在哪里的时候,就把它交给她。”梅姨将包裹递给林雅,枯瘦的手紧紧握了她一下,眼神充满复杂的慈爱与担忧,“她说,知道源头,才知道河流为什么这么流,才会懂得……哪些石头不能搬,哪些石头必须搬。”
林雅郑重地接过包裹,入手微沉。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道:“梅姨,我母亲还说过什么吗?关于一份……契约?或者关于水?”
梅姨努力回忆着,慢慢说道:“夫人那段时间,常常很晚不睡,看着一些旧文件叹气。她说,有些约定,本是为了保护,却可能变成锁链;有些水,看着清澈,底下却藏着搅不动的泥沙。她提到过一次‘两家的约定’,说那是‘绑着石头的绳子’,绳子本身没错,但石头太沉了,会把人拖下水……”她摇了摇头,“我老了,记不清了。但她让我保管好这个,说钥匙在您心里。”
林雅心中一动。她小心地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的笔记本,一枚小小的、刻着与戒指上相似水生植物图案的铜钥匙,以及……几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是母亲年轻时与一位气质儒雅、眼神却带着忧郁的男士的合影,背景似乎是巴黎的公园。那位男士的容貌……林雅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震——那是年轻时的谢洛琛的父亲!照片背面,母亲清秀的字迹写着:“与谢君,论水之德,巴黎,秋。”
笔记本里,则是一些零散的日记、剪报和思考片段。林雅快速翻阅,目光被其中一页吸引,那是母亲用红笔画出的一段话:
“……与谢氏订立‘清流之契’特别托管约定,乃不得已之权宜。王室档案中存正本,谢氏持副本。契约核心:凡涉及湄公河流域重大水源权益、及与之关联之历史真相证据,由谢氏以商业实体代持保管(‘琥珀’前身),王室保留最终监督与紧急回收权。触发条件:一、托管方(谢氏)遇存亡危机;二、王室指定直系血亲提出正式请求并验证密钥;三、证据关联事项可能引发国家层面动荡。此契约为双刃剑,用之正则护国利民,用之邪则祸乱根源。望后来者慎之,重之。”
找到了!契约真的存在,而且明确了王室(通过直系血亲)的紧急回收权!这为合法拿回箱子提供了最关键的法律依据!
但母亲警告这是“双刃剑”。林雅继续往下看,日记的后面几页,母亲记录了更多担忧:她发现谢洛琛父亲在商业上日趋激进,与某些国际资本走得太近,担心“契约”所托非人;她试图通过自己的基金会建立另一套监督机制,却阻力重重;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就在她去世前一个月,字迹有些凌乱:“……阴影比想象的深,触手已至宫内。‘石头’要动了,我必须……保护好钥匙。愿我的小雅,永远不用面对这些。”
阴影,触手宫内,石头……母亲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来自王室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压力。
“梅姨,我母亲后来,有没有特别交代您注意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过您?”林雅合上笔记本,问道。
梅姨想了想:“前些年很平静。但大概……三四个月前,有几个城里人打扮的来找我,说是做历史研究的,想打听夫人以前的事。我问他们是哪里来的,他们说话含糊。我没多说,他们就走了。看着……不像好人。”
三四个月前,正是林雅与谢洛琛联姻消息传出后不久!有人已经在追查母亲这条线了。
就在这时,“牧羊人”的紧急提示音直接振动了林雅手腕上的伪装成普通手表的通讯器:“警告。检测到三个不明热源信号正在从东北方向快速接近您所在建筑,距离约300米,移动模式具有战术特征。建议立刻撤离。已为您规划两条撤离路线:A路线返回主路接应点(暴露风险较高),B路线穿越屋后密林,通往吴哥窟外围保护缓冲区(地形复杂,但隐蔽性好)。请选择。”
武装人员真的来了!而且如此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梅姨,快跟我走!”林雅立刻拉起老妇人,同时对“牧羊人”说:“选择B路线!引导我们!”
梅姨虽然年迈,但出奇的镇定,她没有多问,只是迅速抓起床头一个小布包,就跟上了林雅的脚步。两人从后门溜出,钻进屋后茂密的丛林。夜色降临,林间光线昏暗。
“牧羊人”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冷静地指引方向:“前方五十米左转,避开那条有明显足迹的小径。右侧有废弃的引水渠,沿渠底前进一百米,然后上岸,进入石塔遗迹区。那里夜间有公园安保间歇性巡逻,可以制造干扰。”
林雅搀扶着梅姨,在崎岖不平的林间和干涸的渠底艰难前行。身后远处,已经能隐约听到木屋被粗暴闯入的声音和低沉的呼喝声。
“他们是什么人?”林雅喘息着问。
“从装备热成像和移动协同模式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小型战术小组,非正规军。与数据中心出现的武装破坏组风格有相似之处,但更精干。来源暂时无法确定,可能与阿丽雅、索拉·金或本地其他势力有关。”“牧羊人”分析。
终于,他们穿过密林,眼前出现了几座被树根缠绕的、较小的吴哥时期石塔遗迹。月光下,遗迹显得神秘而寂静。
“躲进那座半塌的石塔,”“牧羊人”指示,“安保巡逻车预计两分钟后经过前方主路,我会模拟异常动静吸引其注意。你们等待巡逻车引发骚动后,沿石塔后方的小路继续向西,约一公里外有一条偏僻的公路,接应车辆会在那里等候。”
林雅和梅姨刚藏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越野车的引擎声和灯光——是公园安保的巡逻车。几乎同时,他们藏身石塔的斜对面,一片灌木丛中突然响起了类似动物受惊的嘶叫和枝叶剧烈晃动的声音(显然是“牧羊人”的杰作)。巡逻车立刻停下,灯光扫向那片区域,安保人员下车查看。
趁着这个间隙,林雅和梅姨迅速从石塔后溜出,沿着“牧羊人”指引的小路继续奔跑。老人的体力快到极限,林雅几乎半架着她。
就在她们即将看到公路的微光时,侧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在那边!追!”
对方还是追上来了!距离接应点还有几百米!
“牧羊人”:“接应车辆已就位。但追击者距离太近,直接上车可能被拦截。建议制造短暂障碍。您右前方十五米,有一处浅水塘,边缘湿滑,塘边有大量藤蔓。”
林雅瞬间会意。她带着梅姨冲向水塘,在边缘故意踩出凌乱的脚印,然后将几根粗壮的藤蔓迅速拉起,横绊在追兵最可能经过的路径上,另一端系在旁边的树干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绊索。
刚做完这些,追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林雅拉着梅姨趴在水塘另一侧的茂密草丛后,屏住呼吸。
两名手持短冲锋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男子快速追来,果然被藤蔓绊了一下,虽然没摔倒,但步伐一乱,咒骂出声。他们警惕地扫视四周,手电光扫过水塘和对面的草丛。
林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梅姨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冰凉但稳定。
就在这时,公路上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喇叭声(接应车辆按计划发出信号),并且有车灯朝这个方向晃了晃。追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在公路上!上车了!”一名追兵低呼,两人立刻放弃细致搜索,朝着公路方向追去。
林雅又等了几秒,确认追兵跑远,才搀起梅姨,从草丛另一侧悄悄绕向公路。接应车辆果然停在更前方一个拐弯处,司机看到她们,迅速打开车门。
两人刚上车,车辆立刻平稳而迅速地驶离。
车上,梅姨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喘息。林雅则立刻联系谢洛琛和“牧羊人”。
谢洛琛那边传来好消息:“契约的法律摘要已由查克亲王通过特殊渠道,提交给高等法院主审法官和警方高层。法官正在重新评估临时禁令的范围,特别是关于证据保全的部分。警方态度有所松动,同意在王室法律顾问和集团技术专家共同监督下,于明天上午开封检验箱子,但过程必须全程录像,且检验结果需提交法院副本。”
箱子问题有望解决!
“牧羊人”则汇报:“追击者未能追上接应车辆,已撤离。其使用的车辆为无牌越野车,最后消失在暹粒城北一片监控薄弱区域。初步判断,他们并非要杀人,目标很可能是您从梅姨处取得的东西,或梅姨本人。另外,关于暹粒水源项目:附加条款的批文已正式下发至Provida项目办公室。辛·西瓦控制的本地媒体,已经开始造势,称赞该‘慈善合作’是‘商业与公益的典范’。”
阿丽雅的毒饵,已经堂而皇之地摆上了台面。
林雅看着窗外暹粒的夜色,对司机说:“不直接回金边。去我们的水源项目地,现在。”
“现在?公主,那里晚上很偏僻,而且可能也有对方眼线……”司机犹豫。
“正因为偏僻,才要现在去。”林雅眼神坚定,“我要亲眼看看,他们想用30%的收益‘捐赠’来捆绑的,到底是什么。梅姨,我先送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梅姨却摇摇头,握住林雅的手:“孩子,我跟你去。夫人以前常带我去看水,看地。我这把老骨头,也许还能帮你看看,哪里不对劲。”
深夜,Provida在暹粒省的新水源项目地。这里远离主要景区,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远处有连绵的山丘。项目还处在早期勘测和土地平整阶段,只有几间临时板房和少量设备。
负责人被紧急叫来,有些惶恐。林雅没有理会那些批文,直接问:“这附近,除了我们规划的水源地,还有什么?特别是上游,或者周边山地?”
负责人指着地图:“上游主要是国家森林保护区,没什么开发。但西边那片丘陵……大概半年前,被一家叫‘暹粒绿色农业公司’的企业租下了很大一片,说是搞生态种植和旅游。但我们勘测时发现,他们有重型机械进出,不像单纯搞农业。”
“带我去西边丘陵看看,尽量靠近边界。”林雅说。
车辆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片丘陵脚下。月光下,能看到山坡上有大片植被被清理的痕迹,修建了简易的道路和围栏,入口处有“私人土地,严禁入内”的牌子。
林雅下车,用手电照射地面和附近溪流。梅姨也颤巍巍地下车,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又看了看溪水,眉头紧皱。
“孩子,”梅姨指着上游隐约可见的围栏,“这土……有股不该有的味道。这水……看着清,但水流的声音不对,底下可能有东西堵着。”
林雅让负责人取来便携水质检测仪(项目常备),简单测试下游溪水。数据显示,某些重金属离子含量虽然未超标,但比去年同期本底值有异常升高。
“牧羊人,”林雅低声道,“调取这家‘暹粒绿色农业公司’的所有注册信息、股东背景、以及它过去半年的卫星影像变化。”
很快,信息传来:该公司注册于六个月前,控股股东是一家维京群岛公司,其董事名单中有一个名字——辛·西瓦的侄子。卫星影像对比显示,该区域近几个月有疑似矿坑开挖和土壤回填的痕迹,但被新移植的树木和搭建的温室大棚巧妙伪装。
这不是农业,这很可能是秘密的、小规模的稀有矿产(可能与电子设备有关)勘探或盗采!而开采活动,极可能污染地下水和下游河道!
阿丽雅和辛·西瓦的毒计全貌浮现:他们先在上游秘密进行可能污染环境的矿产活动,然后逼迫Provida的水源项目接受“慈善”捆绑。一旦未来水源地水质出现问题,他们可以反咬是Provida的开采或运营所致,而Provida“捐赠”给圣光基金的钱,则可能被用于“治理”他们自己造成的污染,甚至掩盖证据!这是一石多鸟的毒计!
林雅感到一阵恶寒。她抬头望向黑暗中的丘陵,那里隐藏的不仅是矿产,更是一个足以毁灭Provida乃至王室声誉的生态与舆论炸弹。
就在这时,“牧羊人”传来紧急警示:“监测到项目地外围,有新的车辆靠近,速度很快。热成像显示车内有多人。建议立即离开。”
又有人来了!是辛·西瓦的人?还是那帮武装分子?
林雅立刻搀扶梅姨上车:“快走,回金边!立刻把我们的发现,还有‘暹粒绿色农业公司’的疑点,整理成报告!另外,通知我们信任的环保组织和调查记者,准备材料,但要等我的信号才能发布!”
车辆急速驶离,消失在暹粒深沉的夜色中。而远处的丘陵阴影里,似乎有灯光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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