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格曼的联络来得毫无预兆。一封措辞严谨的商业邮件,发往林雅在新水务集团的公开邮箱,提议“就当前区域旱情应对进行非正式意见交流”。附件是一份加密的Zoom会议链接和密码,时间定在发送邮件后的两小时。
“肯定是陷阱。”艾莎第一个反对,这位刚果女技术员自从来到柬埔寨后,成了安全最警惕的人,“他在纽约联合国还公开攻击我们,现在突然要‘交流’?”
谢洛琛检查了链接的安全性:“服务器在瑞士,端到端加密,理论上安全。但问题不是技术,是他的动机。”
林雅看着邮件末尾那句:“我相信我们都认同,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减轻旱灾对民众的影响,其他分歧可以暂时搁置。”这句话很高明——如果她拒绝,就成了“将政治分歧置于民众福祉之上”。
“我们有三重疑虑需要验证。”她整理思路,“第一,他是代表自己,还是WIP联盟?第二,所谓的‘交流’想达成什么具体成果?第三,他手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她让助理回复:“同意交流,但要求提前知晓议题大纲,且交流内容不作为任何正式协议的基础。”
十五分钟后,回复来了:“议题:1.数据共享对抗旱情预测;2.专利临时许可方案;3.联合采购抗旱设备。仅限我们两人,不带团队。”
“他怕录音。”谢洛琛分析,“但两个人谈,承诺无法核实。”
林雅思考片刻:“我需要一个见证者,但不出现在画面里。谢洛琛,你在隔壁房间监听,做实时分析。艾莎,准备技术反制——如果他展示任何数据或文件,我需要你立刻验证真伪。”
倒计时四十分钟,团队紧急准备。
会议准时开始。
伯格曼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简约的办公室,窗外可见苏黎世湖。他比三年前苍老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公主,感谢您抽出时间。”他开门见山,“我想我们都很清楚形势:气象模型显示未来六十天,湄公河流域降雨量可能比预期再降10%。这已经不只是农业问题,可能引发人道危机。”
林雅保持平静:“所以您的提议是?”
“三个具体合作点。”伯格曼调出第一份图表,“第一,数据共享。WIP成员企业在全球有超过两千个气象站,实时数据可以补充官方网络。我们愿意提供湄公河流域的加密数据流,条件是你们共享旱情影响评估报告。”
“数据格式和更新频率?”
“每小时更新,标准NetCDF格式,包含温度、湿度、风速、云层数据。但有一个限制:数据只能用于旱情应对,不能用于商业竞争或法律诉讼。”
听起来合理,但限制条款留下了操作空间——如何定义“商业竞争”?
“第二,”伯格曼继续,“专利临时许可。我知道你们在开发替代催化技术,但大规模应用至少还需要四周。我们可以提供现有催化剂的三个月临时许可,费用按实际使用量计算,每公斤催化剂一百美元——这是成本价。”
林雅心算:柬埔寨计划的人工降雨作业需要至少五十吨催化剂,总费用五百万美元。比市场价格低30%,但依然是一笔巨款。
“第三,联合采购。WIP成员企业可以协调全球抗旱设备供应商,为湄公河流域国家提供优先供货和价格折扣。包括以色列的滴灌系统、荷兰的水泵、中国的太阳能净水设备。”
林雅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伯格曼先生,这些合作听起来很有建设性。但我想了解:是什么促使您做出这些让步?据我所知,WIP的许多成员企业正在气候衍生品市场做空东南亚农业资产。”
伯格曼表情微变,但很快恢复:“商业投资决策是各公司独立行为,WIP作为行业联盟不干预。但作为个人,我认为当前情况下,短期利润不应凌驾于长期行业可持续发展之上。”
冠冕堂皇,但避开了实质。
“那么让我们直说吧。”林雅向前倾身,“您是否愿意以WIP主席身份发表公开声明,呼吁成员企业暂停对旱灾影响地区的做空操作?或者至少,提供您所说的数据共享和专利许可时,不附加禁止用于‘商业竞争’的限制?”
长久的沉默。屏幕那端,伯格曼端起咖啡杯,慢慢啜饮。
“公主,您很直接。”他终于说,“我可以答应第一个:以个人名义呼吁暂停做空。但第二个……商业就是商业。如果我们提供的数据被用来攻击我们的商业模式,那合作基础就不存在了。”
“所以合作的前提是,我们不能用你们的工具来对抗你们?”
“更准确地说,是不要破坏行业的基本规则。”伯格曼放下杯子,“您倡导的社区信托模式在某些情况下有效,但不能成为唯一标准。全球水资源危机需要多元解决方案——包括商业的、公益的、传统的、创新的。我们可以在旱灾应对上合作,但在行业发展方向上,我们依然存在分歧。”
坦率得令人意外。林雅意识到,伯格曼可能真的认为这是“临时停战”——共同应对眼前的自然灾害,之后再继续商业模式之争。
“我需要考虑,也需要与我的团队商议。”她说,“二十四小时内给您答复。”
“理解。但请注意,旱情不会等待。”
会议结束。
隔壁房间,谢洛琛的实时分析已经完成。
“几个关键发现。”他调出记录,“第一,当他提到数据共享时,瞳孔有轻微放大——这是典型的隐瞒反应。我怀疑他们提供的数据会有选择性,或者滞后处理。”
“第二,”艾莎补充,“他说的催化剂价格确实接近成本,但我查询了全球供应情况,未来三个月碘化银的主要产区智利将因劳工罢工减产30%。如果他们真的以成本价供应,意味着要动用库存或承受亏损。这不合理。”
“第三,”谢洛琛指向时间轴,“他最紧张的时刻是你提到做空操作时。我检索了公开市场数据,过去一周WIP主要成员企业在泰国大米期货的空头头寸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他的‘个人呼吁’可能只是公关说辞。”
林雅沉思着。伯格曼的提议像一盘精心设计的棋:看似让步,实则每个棋子都有隐藏的目的。数据共享可能是为了获取柬埔寨旱情影响的详细情报;专利许可可能是为了摸清人工降雨作业的规模和时机;联合采购则能掌握各国抗旱设备的部署情况。
“但我们可能还是需要接受。”她最终说,“因为农民等不起。”
“即使是陷阱?”
“即使是陷阱,我们也要先拿到里面的食物,再想办法挣脱。”林雅调出旱情监测图,“西北部五个省份的土壤湿度已经降至临界值。如果未来两周没有有效降雨,至少二十万公顷稻田将无法插秧。我们没有时间等待本地替代原料研发成功。”
她做出决定:接受数据共享和联合采购,但专利许可只作为备用方案,同时加速本地催化剂的研发和生产。至于伯格曼的个人呼吁,可以公开报道,给他施加舆论压力——如果他不兑现,损失的是WIP的信誉。
策略确定后,林雅授权团队与WIP的技术小组对接。同时,她做了一件伯格曼没预料到的事:将双方的“临时合作”框架主动分享给湄公河流域其他五国,邀请他们共同参与。
“如果他真想帮助抗旱,应该欢迎多边合作。”她对谢洛琛解释,“如果他拒绝,就暴露了真实意图。”
果然,当柬埔寨将多边合作方案发给WIP时,伯格曼的回复延迟了十二小时,且措辞含糊:“多边协调需要更多时间,建议先双边推进。”
林雅回复:“旱灾面前,效率至关重要。我们已经建立六国联合工作组,如果WIP愿意,可以直接与工作组对接。”
将球踢回给对方。如果伯格曼真有心合作,这是扩大影响的机会;如果别有用心,多边框架会大大增加操纵难度。
两天后,第一批WIP共享的气象数据抵达柬埔寨气象中心。艾莎带领团队连夜分析。
“数据质量很高,而且是实时的。”技术员汇报,“但我们发现一个异常:他们提供的云层数据中,对某类特定云系(适合人工降雨的积云)的标注方式与我们不同。按照他们的分类标准,未来三天适合作业的云量比我们预估的少40%。”
“会不会是分类标准差异?”
“我对比了国际标准。”艾莎调出对比图,“他们的分类更严格,要求云层厚度、温度、湿度达到更高阈值才标注为‘可作业’。但根据我们的实地观测,按照国际标准可作业的云层,按照他们的标准就被排除了。”
林雅明白了:他们在数据层面提前“压缩”了人工降雨的机会窗口。如果柬埔寨完全依赖这些数据安排作业,可能会错过最佳时机。
“但我们有自己的观测系统。”她对团队说,“将他们的数据作为参考,但不作为决策依据。同时,将这一发现匿名分享给其他五国——提醒他们注意数据差异。”
信息战的微妙交锋。表面上合作,暗地里都在争夺定义现实的权力。
与此同时,旱情的真实压力开始显现。
在泰国东北部廊开府,一座为五十个村庄供水的水库完全干涸,裸露的库底龟裂如蛛网。十万农民开始向城市迁徙,临时难民营在乌汶府城外蔓延。
柬埔寨西北部的菩萨省,传统的水源——一口据说是吴哥时期开凿的古井——在持续抽水三十小时后彻底枯竭。村民们围在井边,老人开始举行祈雨仪式,将稻米和鲜花投入干涸的井底,诵经声在灼热的空气中飘荡。
林雅决定亲自去菩萨省。谢洛琛想陪同,但她拒绝了:“你需要留在金边,应对金融市场的波动。而且……这场旱灾中,农民最需要看到的是王室有人与他们站在一起。”
行车六小时后,林雅抵达那个村庄。热浪扑面而来,田里的土壤已经板结,秧苗枯黄卷曲。村长是位七十岁的老人,见到她时老泪纵横:“公主,这口井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代就在用,从没干过。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惩罚我们?”
林雅蹲下身,捧起一把干土,任其从指缝间流下。
“不是惩罚,是考验。”她轻声说,“考验我们能不能用智慧和团结,渡过这个难关。”
她召集村民,没有承诺无法实现的事,而是提出具体方案:第一,立即从三十公里外的河流铺设临时管道,新水务集团承担所有费用;第二,启用备用的深水井,虽然出水量有限,但可以保障饮用水;第三,调整种植计划,改种更耐旱的作物如木薯和豆类。
“但木薯卖不上价钱……”有村民担忧。
“王室基金会承诺以保底价收购所有耐旱作物。”林雅说,“同时,我们会建设小型加工厂,将木薯加工成淀粉和饲料,提高附加值。”
务实的选择比空洞的承诺更有力量。村民们开始讨论具体细节:管道怎么走、深水井的位置、改种作物的品种……
当天傍晚,临时管道工程启动。新水务集团的工程队和村民一起,在落日余晖中搬运水管。林雅也换上工作服,参与搬运。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手掌磨出水泡,但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声、水管碰撞声、偶尔的号子声。
一位老奶奶端来椰子水,递给林雅:“公主,歇会儿吧。您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林雅接过,一饮而尽:“在旱灾面前,每个人的手都应该干这个——为了活下去。”
夜色降临,工程队在探照灯下继续工作。林雅没有离开,而是坐在田埂上,听村民们讲这口井的故事:1950年大旱时,井水只剩一米深,全村人排队取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瓢;1979年战乱后,井是第一个恢复使用的公共设施;2003年,井边建了小神庙,每年雨季开始前都要祭祀。
“水不只是水,”老村长说,“是记忆,是规矩,是把我们绑在一起的东西。”
凌晨三点,管道接通。浑浊的河水通过临时过滤器,流入干涸的蓄水池。村民们排起长队,用水桶接水,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林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整个西北部有上百个类似的村庄,每个都需要解决方案。
手机震动,谢洛琛发来消息:“WIP的数据显示,未来五天整个西北部都没有适合人工降雨的云层。但我们自己的观测发现,后天下午可能有短暂窗口。要不要冒险准备?”
她回复:“准备。即使只有20%的成功率,也值得尝试。因为干渴的土地不会等待。”
抬头,夜空无云,但东方已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而倒计时,还剩五十二天。
喜欢王室联姻:他的千亿水生意请大家收藏:(www.zhk.cc)王室联姻:他的千亿水生意中华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