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孩子的笑声,听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
风吹过来,枣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掉下来几片。
落在石桌上,落在苏晚的肩膀上,落在那件浅蓝色的毛衣上。
林婉清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毛衣还攥在手里,但已经没有再递出去的力气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流,滴在地面上,一滴一滴的。
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干了。
宋建国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出来。
“你们走吧。”苏晚说。
林婉清站着没动。
她看着苏晚,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她想起苏晚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不在乎。
你在乎的是你的良心,能不能过得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反驳,但她反驳不了,因为苏晚说的是真的。
她来找苏晚,不是为了弥补苏晚,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良心。
她需要苏晚的原谅,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苏晚不原谅,她就一直不好受。
所以她要苏晚原谅。
不是为了苏晚,是为了她自己。
宋建国拉了拉林婉清的袖子,声音很低:“走吧。”
林婉清被他拉着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晚。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声音:
“晚晚,妈,我不求你原谅,但你记住,妈心里一直有你。”
苏晚没有说话。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林婉清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宋建国跟在后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低着头站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
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子开走的声音。
轮胎碾过路面,沙沙沙,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苏晚还坐在石凳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低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几个湿的印子,是林婉清眼泪滴出来的,圆圆的,小小的,现在已经快干了。
陆沉渊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他在屋里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但他没有出来。
因为陆沉渊知道,苏晚不需要他出来。
他站在苏晚身边,伸手把她肩膀上那片,枣树叶子拿掉。
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了,碎屑落在地上。
和那几个快干的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叶子哪是泪。
“饭好了。”陆沉渊说。
苏晚站起来,把凉了的水倒进花坛里,拿着空杯子走进屋里。
厨房的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
菜还冒着热气,米饭盛好了,两碗,两双筷子。
苏晚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
她吃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陆沉渊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自己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声音。
吃完饭,苏晚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碗,冲了一遍又一遍,冲了很久。
水很凉,她的手指被冲得发红,她没有关。
陆沉渊走过来,把水龙头关了,拿过她手里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放进碗柜里。
苏晚站在水池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看着空空的洗碗池。
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耸了一下。
苏晚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她没有哭。
她不哭。
苏晚已经过了哭的年纪,过了需要眼泪来证明什么的阶段。
她不需要哭给别人看,也不需要哭给自己看。
陆沉渊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很紧,像是怕她碎了。
苏晚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没事。”她说。
陆沉渊没有说话。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院子里起风了,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月季花的枝条,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
宋怀远从云城回到京都后,一直没有出门。
他住在宋家老宅里,一栋三进的四合院,灰砖青瓦,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龄比他年纪还大。
老人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
然后回屋吃早饭,然后坐在书房里看书。
看上去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子有心事。
他看报纸的时候,会盯着同一页看很久。
喝茶的时候,水凉了都不知道,走路的时候拐杖敲地的节奏,比以前慢了很多。
回来后的第五天。
他让周叔通知所有人,开家族会议。
宋家老宅的正厅很大,能坐二十几个人。
长条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宋怀远父亲的照片,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眼神和宋怀远很像。
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没有人动。
来的人不少。
宋建民第一个到的,带着他妻子和儿子。
然后是宋建芳和她丈夫。
然后是宋家的几个远房亲戚,宋怀远的侄儿侄女。
还有几个辈分更高的老人,白发苍苍的,被晚辈搀着进来的。
宋建国和林婉清最后到的,两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
苏晚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压了这么久,没有变轻,越来越重了。
宋建国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不像平时那个体面的部委官员。
林婉清的眼睛是肿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
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被她的身体压得吱呀一声。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宋怀远坐在长条桌的最上首,拐杖靠在椅子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不紧不慢,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