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宋建国并没有当即下定决策。
他要是认了苏晚,那宋家就多了一个亲生女儿。
到时候,宋玉竹怎么办?
那个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叫了他二十多年的“爸爸”,他不能就当没养过。
可他要是不认苏晚,自己的良心上过不去。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别人家长大,受了很多苦。
他虽然作为父亲,却没有尽过一天的责任。
宋建国脸色难看的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进退两难。
片刻后。
他拉了拉林婉清的袖子:“走吧。”
声音不大,但却很沉。
像是在下一个他很不想下,但又不得不下的决定。
林婉清的身子,被宋建国拉得一晃,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但她的头还扭着,眼睛还看着苏晚。
那种目光很复杂,复杂到苏晚都读不懂。
有不舍,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什么。
然后,被宋建国拉出了诊室。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皮鞋咔咔咔的声音,一快一慢,一深一浅,像是两个人都走不稳。
诊室里安静下来了。
日光灯继续嗡嗡地响,挂钟继续嘀嗒地走。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苏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病历。
翻开的那一页,是上一个病人的,老太太的高血压,她写了用药方案,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把病历合上了。
苏晚的手很稳,合上病历的动作也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苏晚靠回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有一根管子在闪,一下一下的,像极了心跳。
她盯着那根闪动的灯管,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晚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因为她早就猜到了。
从霍震东的眼神开始。
从那个电话开始,从宋玉竹的恐惧开始,她就已经猜到了。
苏晚甚至猜到了结局。
亲生父母站在面前,但不会认她。
至少现在不会。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他们不敢。
不敢面对二十多年的亏欠,也不敢打破现有的一切。
宋玉竹是他们的女儿,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他们爱宋玉竹,疼宋玉竹,习惯了宋玉竹的存在。
而苏晚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突然冒出来,长得很像他们的,却又受过很多苦的陌生人。
要是认她,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失职,承认自己亏欠。
承认二十多年来,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就只一是个替代品。
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苏晚闭上双眼时,嘴角微微扬起。
其实,她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要宋建国他们,有稍微不认自己的举动。
那苏晚这辈子,绝对不会认回他们。
这样的父母,她不屑的要!
几秒钟后,苏晚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她拿起笔,翻开下一本病历,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依然工整,一笔一划,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门外传来敲门声。
护士小周探进半个头:“苏医生,下一个病人可以进来了吗?”
苏晚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门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挂号单,坐在苏晚旁边的凳子上。
他有点感冒,鼻子不通气,说话嗡声嗡气的。
苏晚问了几个问题,量了体温,开了药。
男人拿着处方走了。
然后是下一个病人,头疼的。
然后是再下一个病人,胃疼的。
然后是再下一个病人,咳嗽的。
苏晚一个一个地看,量血压、听心肺、问病史、开药方。
她的手很稳,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看出来,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的亲生父母来过了,问了她几个问题,又走了。
午饭时间,苏晚端着饭盒去食堂。
食堂在一楼,大锅菜,今天有红烧肉和炒青菜。
她打了二两米饭,一份青菜,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小周端着饭盒坐过来,看了她一眼:“苏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事。”苏晚说。
她吃完饭后把饭盒洗了,回到诊室。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多,她一直忙到五点,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下班的时候,陆沉渊在门口等她。
他穿着便装,灰色夹克,黑色裤子,靠在自行车旁边抽烟。
看到苏晚出来,他把烟掐了,把自行车推过来。
苏晚坐上去,搂住他的腰。
自行车穿过街道,穿过梧桐树荫,穿过夕阳。
陆沉渊在前面骑,苏晚在后面坐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家后。
苏晚去菜窖边上,看了一眼月季。
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味很浓。
她蹲下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花下面的土。
土面平整,和旁边的地一模一样。
月季的根扎得很深,枝干很粗,花开了好几朵,有的已经谢了,花瓣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粉红。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苏晚站起来,对陆沉渊说。
“谁?”
“宋玉竹的父母。”
陆沉渊正在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咔!”的一声,木柴从中间裂开,弹出去两块碎屑。
“他们找你干什么?”
“给女儿撑腰。”苏晚把月季花上的一片枯叶摘掉。
“但也问了别的。”
“问我是不是被人换了,问我有没找过亲生父母。”
陆沉渊放下斧头,转过身看着苏晚。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们认出你了?”
苏晚看着那株月季,沉默了几秒。
“认出了。”
“但他们不会认我。”
苏晚说的语气很平静,“至少现在不会。”
陆沉渊没说话。
他走到苏晚身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苏晚肩膀上的一片落叶拿掉。
落叶是干的,捏在手指间,一碰就碎了。
“进屋吧,饭快好了。”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月季。
花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