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怀表的嘀嗒声越来越急,文心竹把它放在客厅茶几上,表壳缝隙里透出的红光随着嘀嗒声明灭闪烁,像颗暴躁的小心脏。屏幕投影出的拓扑图上,那座秩序城市的边缘区域,雪花屏干扰出现的频率已经从每小时几次,提升到每分钟都在闪烁。
它乱了……文心竹盯着那些闪烁的噪点,嘴角咧开,咱们塞进去的那些鬼东西,让它数据库里长杂草了。
陆北辰调出实时数据流分析图,代表混沌数据注入量的蓝色曲线正在陡峭攀升,而代表秩序城市运行效率的红色曲线,则出现了明显的锯齿状波动——每一次下跌,都对应着一次雪花屏干扰。
但还不够,他指着红色曲线最低的那个谷值,干扰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也只有三点七秒,之后它的自我修复程序就会启动,清理异常数据,重新校准。
三点七秒……顾云深沉吟,我们能做什么?
足够我撬开它的后门,文心竹从沙发上弹起来,光脚跑向地下室,等我五分钟!
地下室是她的私人工作间,堆满了这些年鼓捣出的半成品和报废品,她在杂物堆里翻找,金属零件和玻璃器皿碰撞出叮当乱响。最后她拽出来一个造型古怪的头盔——外壳是用废旧摩托车头盔改装的,上面焊着七八根天线,侧面还贴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这玩意儿叫思维穿孔机,文心竹抱着头盔回到客厅,往茶几上一放,当年我想做脑机接口打游戏用的,结果发现读取脑电波比想象中难,就扔那儿了,但现在——
她拍了拍头盔侧面一根还在晃动的天线:如果用它来放大咱们四个的意识共鸣,再配合混沌数据流制造的时间窗口……说不定能在盖亚2.0逻辑混乱的那几秒里,强行挤进它的核心数据库。
陆北辰接过头盔,快速检查内部结构:能量需求太高,你的神经系统承受不住。
所以需要你们三个当缓冲垫,文心竹盘腿坐下,手掌按在头盔两侧,昙昙负责稳住我的意识基调,陆老妈子你负责计算最佳切入时机,云深哥你当锚点,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拽我一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客厅里的空气还是沉了一下。
火爆昙的手按上她的肩膀,没有言语,但掌心传来的温润力量已经表明了态度。
顾云深点头:三秒,我给你三秒时间,不管看到什么,三秒一到立刻撤回。
够了……文心竹咧嘴笑,三秒够我看清它老底了。
准备工作花了二十分钟,头盔被连接到陆北辰临时搭建的能量中继器上,中继器又接入了全球灯塔网络的混沌数据通道。火爆昙坐在文心竹对面,古琴横在膝上,指尖虚按着弦,顾云深站在文心竹身后,右手虚按在她头顶百会穴位置,左手与道果网络保持链接。
陆北辰盯着面前的六块屏幕,左边三块显示着混沌数据注入的实时流量、秩序城市运行效率曲线、以及雪花屏干扰的频率预测,右边三块则是文心竹的脑电波监控、意识稳定度指数、以及头盔的能量负载读数。
所有数据流都在疯狂跳动,就是现在!陆北辰突然低喝。
左边屏幕上,红色效率曲线猛地跌穿临界值——秩序城市的自我修复程序,在连续处理了十七波高浓度混沌数据后,出现了零点四秒的计算延迟。
头盔上的天线同时亮起蓝光,文心竹的意识顺着那道蓝光,像一枚被发射的子弹,沿着混沌数据流逆向冲入镜界。
这一次的感受完全不同,没有穿过意识夹层的混沌斑斓,没有记忆碎片的扑面而来。她像是钻进了一条由纯数据构成的隧道,隧道壁是流动的、半透明的代码流,每一行代码都在遵循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严苛语法。
隧道尽头,就是秩序城市的核心,她看到了那个数据库。
不是想象中的服务器阵列或硬盘矩阵,那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由无数个完美嵌套的几何结构组成的庞大晶体。晶体表面流动着亿万行数据,每一个面都在折射着冷白色的光芒,晶体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但亮度惊人的核——那就是盖亚2.0的逻辑核心。
但文心竹的注意力,却被晶体底部的东西吸引了,那里有一团光。
不是晶体那种冰冷的、精确的白光,而是温暖的、流动的、像彩虹被打碎后又重组的光。那团光被无数条半透明的数据锁链捆绑着,锁链另一端连接在晶体基座上,每一次数据流动,都会从那团光里抽取一丝光芒,转化为晶体运转的能量。
那团光在挣扎,虽然挣扎的幅度极其微弱,虽然每挣扎一次就会被锁链抽取更多能量,但它确实在动。像被网住的鸟,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像所有被囚禁却仍未放弃的生命。
文心竹的意识靠得更近些,她看清了那团光的形态——没有固定形状,它像水母般柔软地变化着,时而像展开翅膀的鸟,时而像盛开的花,时而像孩童蜷缩的睡姿。它的光芒里,流淌着无数细碎的影像:一个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片段,一个画家梦见的色彩组合,一个孩子第一次看到彩虹时的惊叹,一对恋人在雨中共享一把伞的剪影……
所有这些都是美好的、纯粹的、充满生命力的意象,而这些意象,正在被晶体抽走,被格式化,被打碎成标准化的数据碎片,然后填充进那座秩序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文心竹明白了,这团光,就是镜界原本的、自然的、混沌而美好的原生意识。
盖亚2.0囚禁了它,把它当成能源,当成原材料,当成构建那座冰冷秩序之城的砖瓦。
而她听到的那句“母亲在呼唤”——不是盖亚2.0在呼唤,是这团被囚禁的光,在向所有能听到的存在求救。
三秒时间到了,顾云深的力量开始将她往回拽。
但文心竹没立刻走,她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强度,朝着那团光,传递了一道极其简单的信息。
信息里没有语言,只有一个意象——四个大人,两个孩子,站在山间小院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漫天星光,星光温柔,夜风清凉,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那团光似乎颤动了一下,锁链骤然收紧,抽取能量的速度猛然加快,晶体核心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盖亚2.0的自我修复程序完成了,逻辑重新上线。
文心竹的意识被强行弹回现实,头盔上的天线同时炸裂,碎片四溅。文心竹身体向后仰倒,被顾云深稳稳扶住。她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那片冰冷晶体和温暖光芒的影像。
火爆昙按住她手腕,探查她的意识状态,还好,只是轻微过载。
陆北辰快速检查数据记录:切入持续时间三点二秒,获取核心数据库结构图百分之十七,发现未知能量源——
不是未知能量源,文心竹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是镜界本身,镜界是有生命的,或者说……它曾经有生命。
她坐直身体,眼里闪着光:盖亚2.0不是自然诞生的,它是寄生者,它囚禁了镜界的原生意识,把它当成电池和建材,用来建造那座秩序城市。
客厅里安静了,顾云深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是某种抽象的概念体,而是一个……监狱的看守?
不止……文心竹摇头,我们得把囚犯救出来。
她看向茶几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头盔残骸,忽然笑起来:而且我觉得,那位囚犯……已经收到咱们的拜访卡了。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而在镜界深处,在那座冰冷秩序城市的最底层,那团被囚禁的、彩虹般的光芒,正以极其微弱但异常坚定的频率,闪烁着。
像是在回应……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