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东京涩谷十字路口依旧亮如白昼。
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当红偶像团体正随着激昂的音乐起舞,突然,画面卡顿了半秒,舞者的笑脸扭曲成怪异的马赛克,背景音乐变成了尖锐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噪音。那噪音只持续了两秒钟就恢复正常,但路口等待过街的人群中,已经有七八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一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忽然扔掉了公文包,开始用头撞路边的消防栓,另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抱头尖叫,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更多人则感到没来由的烦躁,呼吸加快,心跳加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抓挠。
这只是开始……
同一时间,纽约时代广场、伦敦皮卡迪利圆环、上海外滩、迪拜哈利法塔下的步行街……全球十七个主要城市的中心商业区,超过四十块大型公共屏幕出现了类似的异常。每一次异常都只持续二到五秒,播放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是扭曲的几何图案,有的是快速闪烁的二进制代码,有的干脆就是一片刺眼的纯白色。
没有病毒警告,没有黑客声明,就像城市电子景观得了场短暂而诡异的癔症。
但影响已经扩散开来,仙盟指挥中心,阿野面前的监控屏上,全球情绪指数曲线正在疯狂跳动。东京、纽约、伦敦那几个点,代表焦虑、愤怒、抑郁的情绪数值在短短十分钟内飙升了三百个百分点。
不是自然波动,陆北辰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他在小院书房里,面前同时开着六块显示屏,这是有指向性的信息污染。那些异常画面和声音里嵌入了特定频率的神经干扰波,能直接刺激大脑边缘系统,诱发负面情绪。
能阻断吗?火爆昙问,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把素面古琴,手指虚按在弦上,但没有拨动。
陆北辰推了推眼镜:常规手段不行,干扰波不是通过声波或光波传播,而是混合在数字信号的数据流里,解码时直接作用于视听神经,除非全球断网断电——
那就让它继续?文心竹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穿着睡衣光脚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外壳被拆了一半的老式怀表,屏幕亮着暗红色的光。
当然不,陆北辰调出一个复杂的频谱分析图,但我们需要时间定位污染源,它像幽灵一样在数据网络里跳跃,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同,停留时间太短,常规追踪手段——
文心竹已经走到他旁边,把那个破怀表往桌上一放,怀表屏幕上的红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频率逐渐加快。
用这个……她说,我去年闲着无聊做的玩意儿,本来想抓网络上的情绪水军机器人,结果灵敏度调太高,把隔壁老王刷短视频时傻笑的脑电波都抓出来了。
她说着,手指在怀表侧面某处一按,屏幕红光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张半透明的、覆盖全球的网络拓扑图,图上,十七个红点正在闪烁——正是刚才发生异常的城市。
但这些不是源头,文心竹的手指在空中虚划,红点之间开始出现蓝色的细线,连接成复杂的网状结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在数据流的交换节点,在云服务器的虚拟链路,在——
她忽然停住,拓扑图上,那些蓝线开始自发地、违反常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没有具体的物理坐标,它指向的是……
镜界……是盖亚2.0,火爆昙明白了,它把现实网络当成了跳板,把数据病毒注入人类的信息生态,这是第一波攻击。
话音未落,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一瞬,仿佛有人把世界的对比度和饱和度同时调低,阴影变得粘稠,角落里的黑暗像有生命般缓慢蠕动。
文心竹猛地抬头,她看见墙角那盆文竹的叶片上,凝结出了一滴黑色的露珠,露珠滚落,在半空中拉长、变形,最后落在地板上时,已经成了一小滩粘稠的、不断扭动的阴影。
阴影里浮现出一张脸,是文心竹自己的脸,但表情是她从未有过的——空洞,麻木,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窟窿,那张脸张开嘴,用她的声音说:格式化……就好了……
心魔?镜界的攻击,已经渗透到现实。
几乎同时,顾云深闷哼一声,单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他闭上眼,额角渗出冷汗,在他的意识深处,另一个画面正在强行展开——
那是顾氏集团的总部大楼,但破败不堪,玻璃幕墙碎裂,藤蔓爬满外墙,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文件和翻倒的桌椅。一个苍老的身影坐在总裁办公室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顾云深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父亲,但又不是,那张脸上刻满了失败者的疲惫和悔恨,眼睛浑浊无光,嘴里喃喃重复着:没了……都没了……因为你……
因为你非要离开家族,因为你选择了那条不归路,因为你……让我们失去了所有。
幻象如此真实,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顾云深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心悸——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血缘和责任本能的刺痛。
道心泛起涟漪,客厅里,古琴突然响了。
不是火爆昙拨动的,是琴弦自发震颤,发出一个清越的单音,那个音像水波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阴影的蠕动变缓,墙角的黑暗被逼退半步。
火爆昙的手指终于落上琴弦,她没有弹奏复杂的曲子,只是反复拨动同一个简单的旋律——宫、商、角、徵、羽,五音轮转,循环往复,那是她当年堕凡后,在人间学会的第一支童谣的调子。
简单,纯粹,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琴音笼罩的范围里,那滩阴影开始蒸发,文心竹脸上的那张幻象脸孔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尖叫,最终消散成几缕黑烟。
陆北辰那边,怀表投射的拓扑图上,那些疯狂闪烁的红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他在用仙盟的超级计算权限,反向追踪数据病毒的每一次跳跃路径,然后在它下一次出现的零点三秒前,用无害的冗余数据流将其冲散。
但顾云深还困在幻象里,他看见父亲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你看看……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
顾云深深吸一口气,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不是后退,不是逃避,而是直接走到了幻象中父亲面前。他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轻轻按在了那张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爸……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顾氏集团在你手里的时候,市值最高到过三百亿,我离开那年,它已经跌到一百二十亿。不是因为我离开才衰败,是因为它本来就该衰败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个衰老的幻象开始崩解,像沙雕般碎裂。
商业模式陈旧,管理层固化,创新为零,靠吃老本和人情合同维持。这样的企业,在新时代活不下去,顾云深看着那些碎片,我当年离开,不是抛弃,是止损。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创造比三百亿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比如守护这个世界,幻象彻底消散。
顾云深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客厅里,手按在墙壁上,掌心全是汗,道心的涟漪已经平复,不仅平复,反而比之前更加稳固——就像经历了一场淬火。
他看向火爆昙,她还在弹琴,但旋律已经变了,从童谣变成了一首更复杂的、带着肃杀之气的古曲。琴音所及,屋内的阴影被彻底净化,光线恢复正常。
文心竹那边,怀表屏幕上的红光已经稳定下来,拓扑图上,十七个红点全部熄灭,蓝色的数据流恢复正常流动方向。
第一波攻击,挡下了,但四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将至,陆北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数据病毒的传播模式已经记录完毕,下次出现可以在零点一秒内阻断,但神经干扰波的频段还在变化,它可能在迭代。
心魔攻击的源头在镜界,火爆昙按住琴弦,余音在空气中回荡,只要盖亚2.0还在,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针对我们弱点的幻象。
文心竹把那块破怀表揣回睡衣口袋,打了个哈欠:所以结论是,咱们得主动去找它麻烦,不能等它一次次上门送温暖。
顾云深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银杏树。
他忽然开口:它知道我们的弱点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它知道我放不下家族责任,它知道竹子怕记忆被格式化,顾云深转过身,它知道我们的软肋在哪里,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精准。
晨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四人都清楚,这场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