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第三周,山脚镇小学三年二班的教室后排靠窗位置。
顾清晏趴在课桌上,下巴枕着手臂,眼睛盯着窗外操场上疯跑的孩子们,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乘法分配律,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溪水一样流过教室。大多数孩子都在认真听讲,偶尔有人偷偷传纸条,有人玩橡皮,但总体而言,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下午。
除了顾清晏能看到的那些东西,在他的视野里,教室里每个人的头顶都漂浮着一团淡淡的光晕。光晕的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专心听讲的孩子头顶是稳定的鹅黄色椭圆形;开小差的光晕边缘会泛起细碎的、水波般的纹路;紧张的孩子光晕会微微收缩;兴奋的则会膨胀。
这不是他主动去看的,自从镜界与现实彻底联通后,这种感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仅能看见情绪光晕,还能看见教室里能量流动的轨迹——老师讲课声波在空气中荡开的涟漪,窗外阳光照射进来时携带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压,甚至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时,粉末脱落瞬间释放的、短暂的振动频率。
信息太多了——多到他必须刻意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才能把视线聚焦在数学课本那些简单的数字上。
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叫林小雨,她正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小猫,画到一半,笔尖顿住了——她在纠结猫尾巴该往上翘还是往下垂。
顾清晏瞥了她一眼,在林小雨的思维光晕里,两条不同走向的猫尾巴正在快速交替闪烁,每一条尾巴都连着一个小小的、代表满意或不满意的情绪标签,标签跳动的频率很快,像心跳。
他忍不住小声说:往上翘比较可爱,林小雨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顾清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摇头:没什么。
但林小雨已经顺着他的话,把猫尾巴画成了上扬的弧度,画完她盯着看了几秒,嘴角翘起来——光晕里那个满意的标签亮了一下。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想画翘尾巴?
顾清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我能看见你脑子里的投票结果?
他只好含糊地说:猜的……
林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某种细微的警惕。她没再说话,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画猫,但身体姿势明显偏向另一边。
顾清晏心里沉了一下,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美术课,他无意中说出前排同学想用蓝色而不是绿色涂天空,结果对方整整两天没理他。
前天体育课,他提醒一个总爱逞强的男生,说他的脚踝能量流动有异常,最好别太用力跑。男生当时没说什么,但下午自由活动时,再也没邀请他一起打球。
他知道自己没恶意,他只是……看见了,然后说了出来。
但其他孩子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顾清晏是个怪人,总能说出一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情,眼神有时候会放空,好像在盯着空气里不存在的东西。
课间休息铃响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向操场,顾清晏慢吞吞地收拾文具,等他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
他在楼梯转角遇到了陆明烛,她的情况比之更糟。
小姑娘背靠着墙壁,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脸色有点发白,她身边三米范围内空无一人——不是别人故意躲她,是她自己下意识保持的距离。
怎么了?顾清晏走过去,陆明烛抬起头,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把王婷婷弄哭了。
王婷婷是他们班的文艺委员,性格开朗,人缘很好。
怎么回事?
陆明烛咬着嘴唇:课间她拉我去玩跳皮筋,玩到一半,她突然问我……问我她妈妈会不会喜欢她昨天画的母亲节贺卡。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了,陆明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见她妈妈上个月出差时,在机场给她买了一个小礼物,藏在行李箱夹层里,想给她惊喜,但我没忍住,就说出来了。
顾清晏明白了——陆明烛的看”,不是看情绪光晕,是看更深层的关联,她能看见事物之间的隐藏联系,看见被时间或空间隔开的因果链条,这种能力在镜界事件后变得更强了,强到她有时无法控制。
王婷婷当时愣住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陆明烛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那是她和妈妈之间的小秘密,我怎么可能知道……她说我一定是偷看了她的日记。
我没有!陆明烛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就是……就是看见了,那些画面自己跑到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顾清晏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知道那种感觉,太多信息不受控制地涌入,分不清哪些是该看的,哪些是不该看的。别人的情绪,别人的秘密,别人的喜怒哀乐——都成了被迫接收的广播信号。
两个孩子在楼梯转角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们沉默地走回各自的教室。
下午放学,家里派来的车准时等在校门口,不是多豪华的车,就是辆普通的电动SUV,司机是仙盟轮值安排的低调护卫——毕竟两个孩子身份特殊,哪怕在看似平静的小镇,必要的安全措施也不能少。
车上,顾清晏和陆明烛都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顾清晏简短地回答,陆明烛只是点点头,脸转向窗外。
车子驶出镇子,开上山路,窗外景色从房屋商铺变成树林山石,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回到家时,文心竹正蹲在院子里捣鼓她的新玩具——用那些零碎零件拼出来的、巴掌大的小装置。装置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复杂的微型结构和几颗正在缓慢旋转的共鸣晶体。
回来啦?她头也不抬,今天有没有跟镜界的小家伙们聊天?
顾清晏和陆明烛对视一眼,都没接话,火爆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烤好的饼干。她敏锐地察觉到孩子们的情绪不对劲,把饼干盘放在院子石桌上,走过来摸了摸顾清晏的额头:不舒服?
顾清晏摇头,那是学校有事?
陆明烛突然开口:妈,我能不能……不去上学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文心竹终于抬起头,手里的微型螺丝刀停在半空:为什么?
因为我……陆明烛的声音很轻,我会伤害到别人。
她把今天王婷婷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哽咽: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控制不住,我怕以后……怕以后看见更多不该看的东西,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顾清晏也低声说了自己遇到的问题,两个七岁的孩子,站在夕阳余晖里,脸上写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和困惑。
他们不是害怕自己的能力,他们是害怕自己的能力带来的后果——被孤立,被误解,无意中伤害到关心的人。
火爆昙蹲下来,平视着陆明烛的眼睛,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她只是问:你知道妈妈小时候,最害怕什么吗?
陆明烛摇头,害怕我的琴声,火爆昙的声音很平静,我小时候学琴,天赋比同龄人好太多。别人练一个月的曲子,我三天就能弹下来。但我每次弹琴,周围的玻璃杯会共振,电灯会闪烁,小动物会不安地叫。
她顿了顿: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在别人面前弹琴,我怕我的不同会带来麻烦。
那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火爆昙伸手,轻轻擦掉女儿脸上的泪痕,能力本身没有对错,错的是使用它的方式,和理解它的心态。
文心竹也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盘腿坐在孩子们对面。
她没讲大道理,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刚做好的小装置,按了某个按钮。
装置亮起柔和的蓝光,内部晶体开始加速旋转,几秒钟后,空气中浮现出一只巴掌大的、由光点组成的蝴蝶。蝴蝶翅膀上的图案不断变化,时而像星空,时而像花朵,时而是毫无意义的抽象线条。
看……文心竹指着蝴蝶,这东西能接收镜界溢出的意象碎片,然后把它们具现化。但她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装置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蝴蝶炸成一团乱码光点。
她又按了几下按钮,没用,最后她干脆一巴掌拍在装置外壳上。
噪音停了……
文心竹把冒烟的装置丢到一边,耸耸肩:你看,我搞出来的东西也经常失控。但每次失控,我都会想——是设计有问题?是能量没调好?还是我压根没搞懂它在干嘛?
她看着两个孩子:你们的能力也一样。现在失控,不代表永远失控。觉得伤人,就学着控制,觉得孤独,就学着沟通。
顾清晏盯着地上那堆报废的零件,忽然问:怎么学?
火爆昙站起身,望向院子外渐沉的暮色,从明天开始,她转身看向孩子们,每天放学后,我教你们如何收束感知。竹姨会带你们去镜界边缘,练习如何有选择地看和听,而最重要的课——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是学着接受自己的不同,然后,用它去创造,而不是去伤害。
夜幕完全降临,院子里亮起温暖的灯光,顾清晏和陆明烛坐在石桌边,小口吃着还有点烫的饼干。虽然问题没有立刻解决,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些许。
文心竹重新捡起那堆报废零件,嘴里嘀咕着:共鸣频率还得调……缓冲层太薄……
而火爆昙已经走进屋里,打开了钢琴盖,琴音流淌出来,不是复杂的曲子,只是简单的音阶练习。
但这一次,琴音周围没有漾开彩虹光晕。
所有能量,所有共鸣,都被完美地收束在琴身之内,没有一丝泄露。
她也在练习,练习如何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