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发现,每次回庆县的心情都不一样。
但一次比一次心情更好,陪自己回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次沉朗依旧买的三张卧铺,还是连在一块的铺位。
有徐金虎在,连翘放心抱着自己的一沓现金入睡。
沉莉则沉浸在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之中,翻来覆去好久,临近天亮这才睡着。
天一亮,车厢里就热闹了起来。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前面的旅客麻烦让一让哈,把腿收一收…”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在车厢之中穿行,厕所门口依旧挤着好几个人吞云吐雾。
沉莉本来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强打精神,坐在铺位上。
连翘从中铺爬下来,打着哈欠,“昨晚睡得咋样?再坐会儿就下车了,咱们下车再吃早饭吧。”
“嗯,我不饿。”
两人拿着手里的洗漱用品去刷牙洗脸,徐金虎也跟在她们身后。
这是上车前连翘对徐金虎的嘱咐,一定跟着她,毕竟怀里揣着三千块钱,这些钱要是丢了,那真的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也幸亏徐金虎跟着来,她才能好吃好睡,这张车票来的很值。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到站,三人随着人群一起下了车。
一路相安无事抵达庆县后,连翘直接带着两人坐上公交车,几经辗转来到庆县针织厂的大门前。
往日轰隆隆的厂房,此时安静异常。
大铁门关得紧紧的,只有铁门旁边一个一人高的小门半掩着。
连翘顺着小门进去,看大门的大爷坐在藤椅上半阖着眼晒太阳。
“大爷,麻烦帮我叫一下质检员姚小芳,我找她有事儿。”
守门大爷皱着眉睁开眼,瞟了她一眼,“她?早不来咯,都办了停薪留职的手续,现在留下的没几个人咯。”
“那…你知道她住哪吗?”连翘只有厂里的总机电话,上车前打了没人接,这才直接找到厂里来。
现在的情况比连翘预想的还要糟一些,纺织厂已经没落了。
守门大爷对姚小芳比较熟悉,直接说了地址,让她到了那个片区再问小卖部准保能找着。
连翘又重新出发找人。
“嫂子,你找她干啥?”
“进货。”
沉莉不明白,这纺织厂看着就是人去楼空的样儿,进哪门子货?
姚小芳住得离纺织厂不算远,这有一大片规整的平房,估计这里住着的大多都是纺织厂的职工。
巷子口的小卖部门前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听着广播打盹儿。
“大姐,我想问下姚小芳住在哪?”
“小芳啊,直走右拐,铁栅栏圈着的那家。”
“谢谢大姐。”
三人顺着大姐指的路,找到了姚小芳的家。
正午的太阳还是有点晒,连翘顶着太阳敲了好半天的门,家里并没人。
想着等等算了,这么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下。
不少人陆陆续续回家,都发现姚小芳家门前站着三个人,也不知道是啥远房亲戚。
天色越来越暗,就在连翘都想放弃的时候,姚小芳回来了。
她推着一辆笨重的自行车,车上装着个大包袱,走得缓慢又吃力。
“小芳!”连翘喊了一声。
姚小芳抬头,先是惊喜,后是窘迫。之前光鲜亮丽的姚小芳,如今穿的朴素极了,头发也只是挽着,发尾还卷着,许久都没去烫头了。
“你怎么来了?快进屋。”
徐金虎帮着推自行车,连翘帮着扶,姚小芳从兜里掏钥匙。
她根本想不到连翘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曾经引以为傲的纺织厂质检员,现在沦落到出去摆摊叫卖为生。
进了屋,姚小芳就开始忙活沏茶倒水,连翘打量了下窗明几净的小屋,布置得很温馨。
“别忙了,咱坐下聊聊。”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做饭!”
“吃过了,就在巷子口那家面馆。”
“哎呀,再吃点,我出去买点熟食,再买瓶酒。”
“不用不用,我特地来找你做生意呢,咱就长话短说。”
做生意?
姚小芳苦笑,“你想必也去了纺织厂,现在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连翘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货?”
姚小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那小屋塞满了,都是厂里的衬衫,床单背面,手套…”
“你的货我全要,你们厂里积压的衬衫价格能不能谈下来,最低多少钱?”
姚小芳眼睛都亮了,“你都要?”
“纺织厂应该可以发车皮,我先要一车皮,每件衬衫你抽成,一件给你提两毛,但是你得先帮我做个担保,先货后款,因为我现在资金也有限,没法全拿出来进货。”
姚小芳有些不敢置信,一车皮是什么概念,那可是60吨,也就是几十万件。
她们厂里生产的的确良衬衫,质量那是不用说,可款式还是老早以前的传统款式,一点也跟不上潮流。
“你要这么多怎么卖得完?不是我泼你凉水,我们纺织厂的职工哪家不是一两百件,全都街上摆摊,卖的人比买的人还多。”
姚小芳不是没想过带着这点货出去找找机会,可现在的情况是东北各地大批的厂子停摆,工人们纷纷带着自家厂里抵做工资的产品走上街头。
难啊,每个人都很难。
连翘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确实很难解释清楚,但还是想尽量说服她。
“我不认识别人,就认识你,也信得过你,就不知道你敢不敢赌一赌,赌我卖的出去。”
赌?
姚小芳陷入了沉思,她现在纯靠吃老本过日子,刘大伟的厂子也熄火了,还好他会开车,就找了个给人拉砖的活儿,每天装车卸货,腰都伤了还得坚持。
不赌还得过这种日子,要是赌的话……
“翘儿,我也不懂你有啥路子,但是我得事先给你说明白,担保这事儿可关乎我的工作。”
虽说现在还没到骗子满地跑的时候,可姚小芳心思细,想的便也多了些。
什么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你要是真不放心,就跟着我们南下跑一趟,我对象的工作你也知道,就是我跑了他也跑不成,你说对不对?”
姚小芳还是犹豫,“要不,我跟大伟商量商量?”
“行,我们就住在巷子口的那家小旅店,你们商量出结果再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