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得浑身酒气的连翘回了小旅馆,沉莉留着灯还在等她。
钱都放在她这,她根本不敢睡。
虽说隔壁就是徐金虎待命,但是她也不敢。
连翘一进屋,沉莉就忙着打水给她擦洗,“嫂子你喝多少啊?这么大的酒味儿…”
“一点点,别跟你哥说啊。”连翘其实没醉,就是酒气有点重。
“我又不是叛徒…”沉莉觉得嫂子这明显不信任她。
她为啥要跟沉朗说?
连翘放心地闭上眼,“睡吧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第二天一早。
姚小芳又早早来找她,只不过这次没堵被窝,连翘起的也很早。
“就是去了说不定还在那拉大磨,晚上要不再请一顿?”
连翘把头发捆成利落的马尾辫,“不用,去了再说。”
姚小芳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昨晚明明毫无进展,一瓶茅台算是白喝了,她都怪心疼的。
不过连翘现在就是大老板,皇上不急太监急了也没用。
昨晚她刚回到家,刘大伟就着急问细节。
饭是怎么吃的,连翘跟肖科长两人又是怎么说的,恨不得连吃了几口菜都问清楚。
姚小芳照实说,接着刘大伟就分析,说连翘肯定有后手。
至于这个后手是什么,两夫妻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在街边的早餐摊子吃了油条豆腐脑,解决了早饭,连翘就跟姚小芳一同去了纺织厂,沉莉跟徐金虎继续留守在小旅店。
姚小芳好些日子没来了,每次来都触景生情。
从前何等繁荣的纺织厂,如今萧索得刺眼。
静悄悄的厂院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姚小芳不免唏嘘:“谁知道一下就变天了,咱俩刚认识的时候,厂里还在加油生产呢…”
变天的原因连翘知道,但是她没有解释。
快速发展一定是轻装上阵,曾经的辉煌跟不上时代的变迁就注定被抛弃。
她不想当被抛下的那批人。
顺着厂院的大路走到尽头,就到了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办公楼。
五层高的小楼此时人去楼空,墙上的生产标语还留着往日的繁荣。姚小芳带着连翘上了二楼,来到了供销科的办公室。
前几年的供销科不说门槛子被踏破,那也差不多。
棉布、的确良、灯芯绒都属于统销紧俏物资。
县级乡镇的供销社采购员带着介绍信和货款,驻厂蹲守排队,拖关系找主任批条子才能拿到配额。
厂里仓库这边出货那边货车就等着拉走,哪有库存积压一说。
自从放开部分自销权限后,个体商贩、百货商店也扎堆进场订货,手快有,手慢无,那也是厂子最风光的时候。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短短几年,纺织厂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供销科的办公室门没关,里头只坐着肖科长一人。
“请坐请坐,我这有南方来的茶叶,给你们泡上尝尝。”
肖科长像是换了一个芯子,热情异常。
姚小芳不知道人咋能在一夜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连翘笑着接过茶杯,袅袅的热气是绿茶的清香。
这确实是南方货,毕竟北方并不产茶叶,大多数人还是喝的花茶,能喝得起绿茶的人绝对是少数。
“这茶叶香,碧螺春?”
肖科长眼神一亮,她竟然能喝得出。
“行家?”
“那可不敢说,有幸喝过些好茶。”
这倒不是连翘吹牛,茶叶这玩意她送出去不少,当然喝的也多,大概都能喝出来。
肖科长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来。
“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签字盖章。”
他态度转变的原因跟昨晚连翘送的礼有点关系,但主要还是厂里的任务。
现在是双轨制,厂里积压的棉布、的确良、成衣占用大额流动资金。
回笼资金就是硬性的死任务,关乎厂子的生死存亡。
全厂的工人随时找厂部要说法,库存卖不动就发不出工资,这就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当然,肖科长不得不感叹连翘的懂事。
昨晚饭后,他骑车到半路停下车,就着昏黄的路灯打开车把上的袋子,一袋子打包好的饭菜,一袋子却是一瓶茅台酒,还有两条红塔山。
礼轻人意重,他就是为了广大待业的厂职工打算,也得应下这件事。
现在南方个体户如雨后春笋,万一这人真的能将一车皮的货处理出去,那未来纺织厂也算是找到了扭亏转盈的门路。
厂子倒闭,他也得另寻他路。
所以从长远看来,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连翘接过合同,认真阅读完毕,郑重签下名字。
姚小芳有些激动,拿笔的手抖个不停。
她以为肖科长这块就难过关,指不定要磨多久,一个不小心,还得卡着不放。
毕竟先货后款这事儿风险看着就大,她一个小小的质检员,担保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连翘真跑了,她根本赔不起。
其实连翘的底气便是纺织厂的困境,现如今她的出现,就是雪中送炭。
肖科长贪是贪,但能做的也就是把流程时间拉长,送礼不过是省时间,让肖科长舍得出点力气。
最终结果一定是好的。
这也就是刘大伟跟姚小芳夫妻两个以为的后手。
最终,纺织厂以库存衬衫一元一件的价格统一定价,不分品相。纺织厂负责车皮申报、走流程,但是运费需要连翘自己现付。
结算方式每60天结款25%,后续每满60天按期汇出,一共分四个账期。
当然,连翘觉得自己应该会提前就能把货款结清。
“肖科长,那咱们就合作愉快,后续就让小芳这头勤跑跑。”
“好的好的,要是结款困难,我这边也会尽量帮你协调,但是尽量还是按期交付。”
其实老肖是有点担忧的,但是现在厂里的情况也只能寄希望于连翘身上。
哪怕最后这些积压货又托运回来,也比放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慢慢发霉强。
办好了这件事,连翘又要启程。
连翘本想着留下发火车皮的费用,姚小芳却拒绝了。
现在合作敲定好了,但是她并没有出多少力,她也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诚意,主动垫付运费。
她现在把整个身家都压在了连翘身上,退无可退。
也希望连翘看在她跑前跑后的份上,真的按照约定给她提成。
连翘并没有推辞,后面验货装车还得姚小芳两口子出力,等她回款,一定第一时间先把姚小芳的提成跟运费汇过来。
当晚,连翘就买了三张去往羊城的火车票,这一趟路程就要四天三晚。
姚小芳送站的时候,提了不少吃喝。
现在她们就是绑在一根绳儿上的蚂蚱,她只想连翘的旅程顺遂,生意红火。
绿皮火车缓缓离开站台,连翘朝着月台上的姚小芳挥挥手。
沉莉坐在连翘对面,看着越来越远的北方故土不禁感慨。
“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去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