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织坊的檐角,露水还挂在晾布架的铁钩上。姜明璃推开窗,指尖拂过木框边缘昨日被石块砸出的裂痕,既未皱眉,也未停顿。她取下墙上挂着的粗布外衫披上,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清脆利落,是老张头在清理昨夜闯入院中的碎瓦。那块砸破窗棂的石头已被拾起,搁在廊下石台上,底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条。她走过去,抽出纸条展开,墨迹歪斜却字字清晰:“寡妇当守节,莫猖狂。”
她没有烧它,也没有揉成团扔掉,只是轻轻将它放回原处。
管事阿全迎面快步而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子,东市口又来了三个生面孔,蹲在茶摊喝了一早上的凉水,眼睛一直往咱们这边瞟。还有……昨夜北林那间空宅,有人看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布袋进去,天没亮就走了。”
姜明璃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账房。
“把前日我让你记下的那几人样貌,再核一遍。”她进门便说,“凡是近五日出现在庄外、非商非亲、行踪反复的,列个单子,不急报官,先交我过目。”
阿全点头应下,犹豫片刻又道:“要不要让女工们这几日别走夜路?听说城西刘家的女儿前晚回家迟了,差点被人拦道调戏……”
“那就结队走。”她打断,“从今日起,纺完最后一梭的十人由护院送回村口。另外,在晒场西北角搭个棚子,点两盏风灯,谁家女人收工晚了,可在里面等家人来接。”
她说完,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田埂上有两个闲汉靠在树下抽烟,烟杆朝向正对织坊大门。她目光扫过,两人并未躲闪,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她收回视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一、加派两人轮守后巷柴门; 二、运货马车改道南街,每日时辰不定; 三、请衙门前差役巡更时多绕织坊一圈,银钱照付,不必声张。
写罢递出:“按这个办。”
阿全接过纸条,欲言又止:“娘子,这些人不像只想吓唬您。那封塞进门缝的信……写了‘若再张狂,教你血溅三步’。这不是气话,是真想动手。”
屋内一时安静。铜壶里的水开了,咕嘟作响。
她起身走到炉边,提起壶,倒了半碗热水,端到桌上,热气升腾,模糊了纸页上的字迹。她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等他。
“他们不是想看我怕吗?”她声音不高,“怕了,就得退。退了,女工们就没人撑腰。她们一散,我这几年做的事,就成了笑话。”
她抬眼看着阿全:“你去告诉所有管事——织坊不开门一天,每人扣三天工钱。但凡有谁敢因恐吓停工,立刻结账走人。我要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我不怕流血,更不怕死人说我死了。”
阿全喉头动了动,终是低头退出。
她独自坐在账房,翻出昨日的收支簿,一页页往下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阳光移过桌面,照到第三栏时,婢女小穗进来禀报:“娘子,厨房李嫂说,今早送菜的老王头见着一个熟脸,是城南斗狗场常混的地痞,姓赵,外号‘断指赵’,前年因伤人被关过三个月,昨儿傍晚进了北林那户空宅,直到半夜才出来。”
姜明璃笔尖一顿。
她记得这个人。三年前她在市集买丝线,这人当街抢了个卖花娘子的钱袋,她顺手将秤砣甩出去,正中其膝弯。那人摔在地上嚎叫,被人拖走前狠狠瞪了她一眼。后来听说他瘸了半个月。
原来还记得她。
她合上账本,起身走到院中,唤来木匠:“去锯一段槐木,三尺长,手腕粗细,打磨光滑。”
木匠愣住:“要做啥?”
“做棍。”她说,“挂在我房门外。”
众人皆惊。有仆妇低声劝:“娘子,这太扎眼了,万一惹来更多祸事……”
“就是要扎眼。”她冷笑,“他们不是要见血吗?好啊。我先把家伙备齐。让他们看看,谁的骨头硬。”
午后,那根槐木棍已悬在门楣之下,漆成暗红,像凝固的旧血。
消息很快传开。傍晚时分,有女工悄悄凑近问:“娘子,真会打起来吗?”
她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姑娘辨丝线等级,头也不抬:“怕了?”
“不怕!”那姑娘挺直腰背,“我在您这儿每月挣的钱,够养活爹娘弟弟。他们要敢动您,就是断我们活路!”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就是!咱们一百多人呢,谁怕几个泼皮?”
“那就记住。”她放下丝线,站起身,“不管外头怎么闹,织机不能停。谁敢来砸东西,你们不必自己上,立刻关门擂鼓,护院自会出动。我要的是布出得稳,货发得准,人心不乱。”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哄笑。
几双沾泥的靴子踏进院子,为首一人敞着衣襟,露出胸口刺青,手里拎着一根铁链。他站在台阶下,扬声道:“姜娘子好威风啊,连打狗棍都挂出来了!可别忘了,狗咬人,疼一阵;人杀人,是一辈子的事!”
四周女工纷纷聚拢,无人退后。
姜明璃走上前,立于阶上,与他对视:“你是断指赵?我记得你。三年前你抢女人钱袋,我用秤砣教训你。今天你带人来,是不是还想试试别的?”
那人脸色一变,随即狞笑:“哟,记性不错。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兄弟奉劝一句——安分守己,还能留条命。再这样骑在男人头上拉屎,哪天夜里门一开,刀一落,你就闭眼了。”
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真的笑了。
“所以你们商量好了?”她问,“造谣不成,换贴错标签,我也赔了货,名声更响了。现在又找几个地痞来吓我?你们背后的主子就这么点本事?”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离他不过三步。
“告诉你背后的人,我姜明璃七日前夫死,守孝未满,就有人逼我签永不改嫁书,要夺我田产。那时我没反抗,结果呢?被榨干,被踩死,最后烂在破庙里。”
她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回来了!你们骂我猖狂,说我坏了规矩,可我问心无愧!我雇的每一个女人,都是自愿来干活挣钱的!她们的男人没死,公婆没瘫,照样能出门做工!你们说这是败坏风俗?那我偏要让它成新俗!”
她指向门外那块写着“真金不怕火炼”的木牌:“牌子我挂了,话我放了。你们要动手,我不拦。但只要我还站着,织机就不会停!”
那人脸色铁青,铁链哗啦一抖:“嘴硬?好,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轻响。
姜明璃已抽出那根红漆槐木棍,往地上一拄,沉声说道:“明天起,凡参与巡防者,每日加五十文。若有人负伤,医药全包,另补三月工钱。若有不幸……家中子女,由织坊供到成年。”
全场寂静。
那几人互看一眼,终究不敢再留,匆匆离去。
夜深,织坊熄灯大半。她独坐书房,烛火摇曳。
小穗进来添油,轻声道:“娘子,衙门那边回话了,说近日确有数起流氓滋扰商户的案子,已加派巡丁,但……他们未必能护得住您。”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不会等他们护我。”
她铺开一张白纸,写下两行计划:
一、三日后,运货车队照例出发,路线仍标为北道,实则中途转南; 二、安排两名身手好的女工扮作押车伙计,暗藏短刃,车上备石灰包、绳索、火折。
写完,她盯着纸面良久,忽然提笔在下方添了一句:
可设一局——若敌现身截杀,诱其深入,但不可当场擒拿,须放一人逃走,引其背后之人再动。
她吹熄蜡烛,屋内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那根红漆棍静静悬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坐在椅中,未动。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天。
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