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时,她睁开眼。
天刚泛出灰白,院外已有动静。老车夫在扫地,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往常一样。姜明璃坐起身,手先摸了摸褥子底下——匕首还在。她没有再躺下,利落地起身穿衣。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发髻用木簪挽住,背上药篓,看上去像个寻常农妇。可这一回,她不再遮掩行踪,而是大大方方推开院门,脚步沉稳地朝田里走去。
晨雾未散,露水打湿了鞋面。她沿着东渠走了一圈,查看水流,又去粮仓转了转,防潮的石灰袋都已换新。巡完一圈,她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官道。
“从今天起,改。”她说。
这话是说给庄户们听的。人到齐后,她站在晒谷场中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桑麻地划出三百亩,即日起翻土育苗。织坊三日后动工,愿意进坊的,工钱日结,不拖欠。”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嘀咕,也有人抬眼打量她。一位老农开口:“娘子,种桑费时,收成又不如稻谷稳妥,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姜明璃打断他,“怕我一个寡妇撑不住?怕投了力气,最后白忙一场?”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与城中三家布行签的订货契,三年包销,价比市面高一成。米行那边也谈妥了,拿新米换旧粮,优先供咱们庄子。”
纸张传到前排人手中,众人依次传看,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我要冒险。”她环视众人,“是机会来了。别人觉得寡妇就该守着几亩地等死,我不信这个命。咱们种出来的布,能卖到京城贵人家的床上,凭什么不能挣这份钱?”
没人再说话。
当天下午,犁头入土,桑苗下地。织坊的地基也打了桩。姜明璃亲自监工,一条条划分区域,安排人手分工。她不再藏身避世,白天出入田间,晚上核对账册,笔尖沙沙作响,直到油灯燃尽。
三天后,第一批粗麻布出坊。她带人装车,亲自押送去城。
马车驶入东市,停在一家老字号布行门前。掌柜迎出来,原以为只是普通农户送货,见她亲自下车,略一愣神。
“姜家庄的货。”她说,“按契约送的头批。”
掌柜查验布料,手指摩挲纹理,越看越惊讶:“这经纬密实,缩水率极低,哪请的师傅?”
“我自己定的工艺。”她答,“染色用山蓝根粉,不掺杂料,洗十次不褪。”
掌柜抬头看她,目光重新审视。这女人穿着朴素,话也不多,可每句都踩在点上。
“您稍候。”他转身进了内堂。
片刻后,一位穿青袍的中年男子出来,拱手道:“在下是东市商会理事,听闻姜娘子亲至,特来相见。”
姜明璃还礼,不卑不亢。
两人站在街边聊了半炷香时间。她不谈悲苦出身,不说谁欺谁压,只讲产量、成本、运输周期。说到田亩规划时,连理事都忍不住点头。
“若后续产能稳定,我们愿签五年长约。”理事道,“还可引荐您入商税局备案,享减免三载之利。”
“多谢。”她只应一句,“我会让产能稳下来。”
离开布行时,已有几家小贩围上来打听货源。她留下一名管事对接,自己转身走入街市。
东市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常有文人商贾聚会议事。她听说近日有个“新政议社”,每五日开讲一次,便换了身仆妇打扮,随进货的伙计一道进去,在角落坐下。
堂中正有人谈论粮价浮动。
“说是北地旱情缓解,可米价反倒涨了两成,奇了怪哉。”一人摇头。
“还不是官仓压着不放?”另一人冷笑,“权贵囤积,百姓遭殃。”
姜明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微烫,她吹了吹,放下碗,忽然开口:“去年秋收,江南增产一成五,但桑田扩了三成,粮田反缩。市面上米少,并非全因囤积,是种的人少了。”
声音不大,却让堂中一静。
几道目光扫过来。有人嗤笑:“哪来的婆子,也懂农政?”
她不恼,只问:“贵府有田否?”
那人一愣:“自然有。”
“贵府田里,今年种了几分粮,几分桑?”
对方语塞。
她站起身,语气平静:“我不是来讲道理的。我只是种田的人。田里长什么,市面就有什么价。百姓买不起米,不是商人黑心,是地里没长够。若人人都去种能赚钱的桑麻,谁来种粮?”
堂中一时无人应声。
片刻后,坐在上首的一位灰袍老者缓缓开口:“姑娘所言,切中要害。”
他起身走近:“老夫姓陈,曾任州学教谕,现已致仕。方才听你一席话,条理分明,数据确凿,不知师承何处?”
“无师。”她说,“田里走出来的,数字也是自己算的。”
老者深深看她一眼:“女子能至此,不易。”
她摇头:“不是女子不易,是被人说‘不该’的时候太多。可饭要吃,布要穿,活人总得做事。做什么,不该由性别定。”
老者默然良久,忽而笑了:“好一个‘不该由性别定’。明日我家中有小聚,几位退隐官员、商界前辈都在,若你不嫌烦琐,可愿前来一叙?”
她直视对方:“谈的是什么?”
“民本。”他说,“教化。还有,这个世道,能不能容下一个女人,正经做点事。”
“我去。”她说。
第二日,她依旧素衣简饰,独自赴约。
那是一处清幽庭院,七八人围坐,皆年过五旬,见她进门,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好奇,也有人不动声色。
她落座,不争不抢,只在讨论兴起时插话几句。说到赋税负担,她拿出庄子里的实际账目;谈到女子就业,她讲了织坊里三个寡妇如何养活老小。
“她们不是靠施舍活着。”她说,“是靠自己的手。只要给一口饭的空隙,女人也能顶起一片天。”
席间沉默许久。
最后,那位陈老者叹道:“我教了一辈子书,竟不如你一句实在。”
散席时,有人低声议论:“姜家娘子……倒是个人物。”
她听见了,没回头。
从那日起,她的名字开始在东市流传。布行掌柜逢人便说“姜庄的货稳”;茶楼说书人编了段子,唱什么“寡妇不守空屋,反把商路铺满途”;连街头孩童都哼起新调:“姜家娘子手儿巧,卖布卖绸还讲道。”
她不再躲藏,也不刻意张扬。每日照常巡田、验货、见客。有人当面赞她,她点头致意;有人背后骂她不合规矩,她充耳不闻。
影响力像水,悄无声息漫开。
傍晚,她从城中返回庄子。夕阳斜照,田野金黄。她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一辆空板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声响。
路过一处村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一个突然抬头,指着她喊:“快看!是讲道的那个娘子!”
其他孩子纷纷起身,远远望着她,叽叽喳喳。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
风从背后吹来,拂动衣角。她伸手按了按怀里的腰牌,确认还在。那是萧景琰留下的“御前行走”信物,如今已不再是为了防身,而是一种底气。
她继续往前走。
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田埂尽头。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农夫,有赶驴的老汉,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童生。
其中一人低声说:“听说了吗?城里有人在写《姜氏商策录》,要把她办织坊、签长契的事迹记下来。”
另一人接话:“不止呢。西街王员外家的小姐,昨儿跟她爹闹,说也要学姜娘子,开绣坊自立门户。”
“疯了不成?”
“可不是疯了?可人家姜娘子,不就是从疯了开始的么?”
他们的声音随风断续传来。
她听见了,嘴角轻轻一扬,随即恢复平静。
前方就是庄子大门。老车夫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回来,点头示意。
她走进院子,把药篓放在廊下,脱去外衫。天色尚早,她没进屋,而是走到晒场边,看着工人们整理新到的纺车。
一名管事跑来汇报:“明日可试机,预计日出布六十匹。”
“好。”她说,“挑二十匹最好的,后日送去陈老先生府上。就说,答谢当日茶会。”
管事领命而去。
她站在场中,风吹起额前碎发。远处,官道上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其中几辆挂着她庄子的布旗。
她知道,有些人仍在骂她。
但她也知道,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