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守卫缩着脖子,背过身去。她起身,一步踏出枯井的阴影。
脚底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身子一歪,她立刻压低重心,膝盖贴地,右手迅速撑住石沿稳住身形。肩头披着的麻袋沾满泥浆和草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纹丝不动,直到那阵风过去,才缓缓抬腿前行。
前方十五步是片空地,毫无遮蔽,月光斜洒,地面仿佛覆了一层灰霜。她记得上一章刻下的记号:换岗间隔十二息,此刻刚过七息。
还剩五息。
她屏住呼吸,耳中捕捉远处打更声。一下,两下。第三下刚落,墙角铁铃轻响——新班已到。
就是现在。
她紧贴墙根突进,鞋底碾过碎石却不敢停顿。三步,六步,九步……她在心里默数,指尖轻触地面感知震动。身后没有脚步追来。第十二步时,她已抵达麒麟石雕后,背靠冰冷石座,悄然喘了口气。
第一段安全了。
低头看手,掌心满是汗水,混着泥土黏成糊状。匕首仍藏在裤腰,未曾出鞘。她没去碰它,唯恐金属反光引人注意。东南风灌入,吹得灯笼晃动,光影错乱。她眯眼望向前方,回廊在二十步开外,四角飞檐挂着铜铃,青砖长道笔直延伸,两侧立着六盏纸灯。
那是必经之路。
她伏地爬行,腹部紧贴潮湿地面,麻袋拖在身后如同破布。三尺一停,听动静;五尺一抬头,辨方位。她发现灯光在地上有规律地摆动——每九步巡逻队便会驻足扫视四周。她算准时机,在灯影移开的刹那挪身前进。
第七次移动后,她已接近回廊入口。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咳嗽。
她立刻矮身滚入侧旁假山洞穴,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背部撞上岩石,一阵钝痛袭来,但她咬牙不出声。麻袋卡在石缝,她轻轻扯下,藏进臂弯。
脚步声渐近。
六名家丁列队走来,手持灯笼与木棍,步伐整齐。领头那人眼神锐利,边走边朝假山方向扫视。她蜷缩在洞穴最深处,左手按地,右手紧握匕首柄,心跳撞击肋骨,闷响如鼓。
他们在回廊中央停下。
一人道:“风太大,该关灯了。”
另一人笑:“主母说了,今夜不许熄灯,防贼。”
“哪来的贼?这地方连猫都不愿来。”
“少废话,走你的。”
灯笼光扫过假山,直直照进洞口。她闭眼,鼻尖抵着岩壁,呼吸轻若游丝。光柱掠过她的脸,随即移开。她听见脚步远去,数到第九步才敢睁眼。
人走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等足一刻钟,确认不会回头巡查,才缓缓抬头。假山缝隙外,回廊已空。纸灯摇曳,映出地上长长的影子。
她出来了。
贴着廊柱前进,脚下是光滑青砖,稍有不慎便会发出声响。她脱掉鞋子,赤脚而行,脚底沾满尘灰。每过一根柱子便停一次,观察前方。第三根后有水缸,第四根旁堆着扫帚。她默默记下这些位置,以备危急时藏身。
走到第五根时,风忽然停了。
灯笼不再晃动,影子凝固于地。
她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背靠柱子背面。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接着没了。她知道王家养了两条恶犬,但今晚并未放出巡院。说明他们有所忌惮——比如,有人潜入。
她继续前行。
第六根柱子后是拐角,通往主屋方向。她探头望去,前方十步是敞厅,再过去便是书房区。门皆关闭,窗纸无光透出。但她记得上一章的情报:书房位于东侧第三间,门口挂有铜牌编号。
必须过去。
正要迈步,忽觉地面微震。
她立刻缩回。
不是脚步,是有人在廊顶行走。
她抬头,见瓦片轻微起伏,一道黑影掠过月面。那人着夜行衣,腰佩短刀,动作轻巧,显是熟路。他在第七根柱子上方停下,蹲身朝假山方向看了一眼。
她屏息不动。
那人站起,继续前行,片刻后消失在屋脊尽头。
她松了半口气,却又猛然咽回。
不对。
刚才那人走得太过从容,不像巡夜,倒似例行查岗。而真正的巡逻队刚走过不久,不该重复巡查。除非……这是暗哨。
她重新评估路线。
不能再走明廊。
她退回水缸后,摸出小刀,在缸底刻下箭头,指向南侧花墙。那里有一条夹道,通向后院厨房,虽绕远,却少有人至。
她开始绕行。
夹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高墙耸立,头顶竹架横搭,挂着干菜与腊肉。她弯腰前行,麻袋蹭着墙面沙沙作响。中途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她立刻停步,静候半炷香时间,确认无异样后才继续前进。
走出夹道时,她已靠近东院。
前方并列三间屋子,中间那间门楣上挂着“书”字铜牌。她认得这个标记——上一章曾在账房外见过相似牌子。这就是书房。
她没有贸然靠近。
先蹲在角落观察。屋顶无声无息,门前亦无守卫,但窗缝间横贯一根细线,连接两侧。她认得这种机关——一旦推窗,线断铃响。
她从袖袋取出镊子,是此前从药铺顺来的。她趴在地上,一点点挪至窗下,用镊子夹住细线中部,轻轻抬起,再以一小块蜡封住两端接点。只要不大力拉扯,线便不会断。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紧盯门户。
无反应。
她起身,正欲绕向门口,忽闻屋内传来翻页声。
她僵住。
里面有人?
她贴墙倾听,声音极轻,似在整理纸张。接着是抽屉滑动的轻响,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许久,灯灭了。
她等了一盏茶工夫,确认再无动静,才再次靠近。这次她选择从后窗潜入。窗栓老旧锈蚀,她用小刀撬了三次,终于松动。慢慢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落地无声。
屋内漆黑,唯有月光自窗缝渗入,勾勒出桌椅轮廓。她不开灯,凭记忆摸索。书架在左,案台在右,中间长桌堆满文书。她伸手探去,指尖触到一本册子,翻开——是日常开支记录,无关紧要。
继续寻找。
抽屉上锁,她用发簪试探几次未果,遂放弃,转而查看墙角柜子。柜门虚掩,拉开一看,全是空白账本。
不是这里。
她忆起上一章所得情报:原始账册藏于暗格。她开始拍打墙壁,逐一试探。东南角书架背面传来空响。上前细察,手指沿木板缝隙摸索,触到一处凸起,按下。
“咔”。
一块木板弹开,露出暗格。
她伸手探入,摸出一叠纸。取出一看,首页写着“王氏商行·五年总录”,下方盖着红印。
找到了。
她迅速将账本塞进麻袋,系紧绳索。正欲离开,忽闻门外脚步逼近。
她立即吹灭刚点燃的烛火,闪身躲入书架之后。脚步停在门口,门把手转动。
她紧握匕首。
门开了。
一道身影立于门口,未进屋,只是静静伫立。片刻后,转身离去,关门时轻轻一带。
她不动。
直至脚步彻底消失在院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里衣,紧贴背上,冰凉刺骨。
她从麻袋中取出账本,借月光翻开一页。墨迹清晰,数字密布,其中一行被朱笔圈出:“粗麻三百匹,转运西郊,签押官李。”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收好账本,重新检查出口。前门不可走,刚才那人明显是来查岗的。她决定原路返回,从后窗撤离。
推开窗,正要翻身而出,忽见窗外树影下站着一人。
她猛地缩回。
那人穿着家丁服饰,手提灯笼,仰头望着窗户。他不动,也不语,就那么站着。
她屏息。
良久,那人转身离去。
她不知对方是否察觉,但不能再等。抓住机会,迅速翻出窗外,落地后立刻贴墙潜行。不走原路,改由花墙外排水沟撤离。沟窄且臭,她咬牙钻入,一路匍匐前行。
爬出二十步后,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她加快速度。
排水沟通往院外暗渠,出口在巷尾。她拼命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壁,膝盖磨出血也未曾停歇。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她冲了出去。
跌落在巷中,浑身湿臭,麻袋仍在肩上。顾不上喘息,立刻起身,沿墙疾行。转过三个街口,才敢停下。
靠在一家关闭的米铺后门,她大口喘气。手伸进麻袋,确认账本安然无恙。
她活下来了。
也拿到了东西。
远处鸡鸣响起,天快亮了。
她解下麻袋,扔进旁边的粪桶。身上乞儿装也脱下,塞进石缝。从包袱中取出干净衣物换上,恢复成寻常妇人模样。
匕首收回袖中。
最后回望一眼王家方向。晨雾弥漫,宅院隐于灰白之中,看不出昨夜的杀机。
她转身,走入渐亮的街道。
风吹起她的发,露出额前一道旧疤——那是前世被族老扇耳光时撞到门槛留下的。她没有遮掩,就这样走着,走向城东的衙门。
今天,该交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