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宫墙上,金色的瓦片闪着冷光。姜明璃走在宣政殿外的石阶上,脚下的青砖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她穿着素色官袍,背挺得很直。衣服里面贴身藏着一个油布包,那是账本,紧贴着胸口,像一块发烫的铁。
萧景琰走在他前面半步,朝服整齐,腰间玉佩没发出一点声音。守门的禁军想拦,他只抬手亮出腰牌,说了两个字:“奉旨。”
殿门打开,百官已经站好。早朝刚结束,文武大臣分列两边。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微皱,看起来有些累。萧景琰走出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我推荐御医女官姜氏入宫为皇后治病。查证过程中,发现一起大案。地方豪族和户部官员勾结,私运盐、伪造官印、贪污银子,事关重大,请准许她当面禀报。”
众人哗然。
一位白胡子老臣立刻站出来:“陛下!女人不能参政,这是祖制!她不过是个寡妇,就算有女官身份,也不能上朝议国事!”
“祖制管好人,管不了贼?”姜明璃开口,声音很冷,“王家三年来用粗麻做掩护,偷偷运了五百趟私盐,每趟六百斤,一共三十万斤,全都卖到了敌国。他们卖的是盐,断的是边防军的粮路!这也能叫家事?”
她上前一步,没下跪,双手高举油布包:“民妇姜明璃,现有三份证据:王家商行五年账目、户部假印比对图、西郊仓库运输记录。控告王家主母纵容家人犯法,伪造官印,勾结官员分钱,贪污助学银二百两,修祠堂的钱根本没用到实处,全进了私囊!请陛下过目!”
内侍看向皇帝。皇帝脸色沉沉,片刻后挥手:“拿上来。”
账本打开,第一页写着“粗麻三百匹,转运西郊,签押官李”。内侍一字字念,念到“盐引分红”时,声音开始发抖。
“盐引?”皇帝猛地坐直,“王家没有资格拿盐引,哪来的分红?”
“是走私赚的。”姜明璃答得干脆,“他们在贡茶里加软骨散,长期送给县衙的人喝,换通行方便。户部签押官李每月初七放行三辆马车出城,走小路,来回两个时辰。登记的是粗麻,实际车厢底层有暗格藏盐。每趟净赚八十两,三年下来,这一项就分了三千多两。”
她指着账本第七十二页:“您看这个户部印章。真的印泥是朱红色,这个偏紫。我刮了一点在灯下照过,是调色仿的。原章被洗掉重盖,手法很差,连边缘的锯齿都对不上。”
皇帝接过铜镜细看,手指一顿:“这印……是假的。”
“还不止一处。”她又递上一张图,“这是西郊仓库的结构图,北墙有个塌陷处能钻人。我亲眼看见他们晚上卸货,王家护院和签押官的兵交接。守卫换班在卯正,他们利用辰时二刻出城的时间差,装卸半个时辰,没人发现。”
大殿一片安静。
皇帝翻页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到“修缮祠堂耗银二百两”时,他一掌拍在桌上:“去年族老哭穷,说孩子读书没钱交束修,连纸笔都要凑!这笔钱呢?进了谁的口袋?”
没人说话。
“陛下明鉴!”一声尖叫从殿外传来。
大家回头。两个禁军架着一个女人进来。五十岁左右,头发乱了,脸上脂粉糊成一团,正是王家主母。她扑倒在地,拼命磕头:“冤枉啊陛下!我只是个女人,家里大事都是亡夫的弟弟做主,我什么都不懂!今天这事,是被人陷害的!求陛下开恩,我守寡三十年,没改嫁,为王家操劳一辈子……”
“守节?”姜明璃冷笑,“你守的是钱,不是节。我丈夫刚死,你就带人闯进我家,逼我签‘永不改嫁书’,就是为了抢我的田产和嫁妆!你说不懂外面的事?那你为什么能调动族里的银子去贿赂县衙?为什么知道初七要出城?为什么每次运货前一晚,都在后院烧香,说‘一路平安’?”
王家主母浑身一抖,抬头瞪她:“你……你胡说!”
“我胡说?”姜明璃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写的密信残片,藏在书房暗格夹层里。上面写着‘初七照旧,银分三股,李大人那份莫少’。字迹是你常用的柳体,起笔顿挫明显,和你去年捐银给族学的落款一样。”
她把纸展开,递给内侍:“请陛下比对笔迹。”
皇帝接过一看,眼神变冷。
王家主母瘫在地上,嘴唇发抖:“我……我是听别人指挥的……我真的不知道犯法……”
“不知道犯法?”萧景琰冷冷开口,“你每个月十五亲自去西郊别院送钱,穿灰布裙,戴竹笠,专走小路。你以为没人看见?户部李尚书的小厮记了三个月,连你穿哪双鞋都写清楚了。这份供词现在就在刑部大牢里。”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皇帝站起来,龙袍一动,声音如雷:“一个乡绅,竟敢伪造官印、走私禁物、勾结官员、欺骗朝廷!还贪污助学银,让穷人家的孩子读不起书?我治下,竟出了这种蛀虫!”
他盯着王家主母,一字一句:“你要是真不知情,为什么昨夜派人烧了西郊药铺,毁证据?为什么今早天没亮就派家丁出城,通知签押官逃跑?你说你只是个女人?那你告诉我,一个女人,哪来的胆子,派二十个家丁围堵朝廷命官?”
她张嘴,说不出话。
“来人!”皇帝怒吼,“抓王家主母,关进天牢,等审完定罪!此案彻查到底,所有牵连的人,不管官多大,全部严办!”
两个禁军上前,铁链哗啦作响。王家主母尖叫挣扎:“冤枉!我真的冤枉!陛下!我为王家守了三十年!我熬白了头!我……”
话没说完,就被拖了出去。一只鞋掉了,头发散着,哭喊声越来越远。
大殿里没人说话。
姜明璃站着,手心全是汗,但手指很稳。她不看别人,只盯着皇帝手里的账本。那页还开着,写着“盐引分红,三股均分”,旁边圈了三个名字:王家族老、签押官李、户部某郎中。
皇帝合上账本,看着她问:“你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她说,“一份在我身上,另一份在萧皇子那里。”
皇帝点头,转头看向萧景琰:“你知道这事很久了,为什么不早点上报?”
“我不敢擅自做主。”萧景琰低头,“案子牵扯太广,万一中途泄露,证据就会被毁。只有让姜女官亲自呈上来,才能保全证据链。而且……是她最先查清真相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姜明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抬头,直视皇帝:“因为我以前被人逼着闭嘴。我签过‘永不改嫁书’,交过田契,跪过祠堂,结果换来的是更狠的算计。这一世,我不想再跪着活。”
皇帝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准了。案子由大理寺负责,三天内出初步结果。你如果有新证据,可以直接送进宫。”
她躬身行礼:“谢陛下。”
退朝的钟声响了。百官陆续离开。姜明璃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腿上的伤,还能撑住吗?”
她看了眼裤管,渗血的布条已经变黑:“死不了。”
“接下来怎么办?”
“等抄家令。”她说,“然后我要去王家,把我该拿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刚才你在殿上说话的时候,好几个老臣脸都变了。”
“变就变。”她冷笑,“他们怕的不是我,是以后会有更多女人站出来。”
两人一起走出宣政殿。太阳升高了,照在栏杆上,反着光。远处宫墙下,一匹快马冲出皇城,扬起一路烟尘。
那是传旨的差官。
她站在最高台阶上,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角。风吹起她的衣角,呼啦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油布包。
还有一份证据没交出去。
那上面写着,除了户部,还有两个朝中大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