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看着人离去,出了房间,出了院子,越走越远,连声音也听不到。
院子里安静得很。
小福早几日就被送到了囿园,如意也在厨房熬药,此刻屋里只有沈令姜一个人,静悄悄的。
沈令姜在小榻上靠了一会,许久才掀开绒毯站了起来,她行到窗前将半开的窗户拉拢,又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打算往回走。
刚走两步她就顿住了,眸光落在窗下花瓶里插着的花枝上。
那是几枝芍药,淡粉淡粉的颜色,花瓣重重叠叠,柔美娇艳。
沈令姜伸手抽了一枝花出来,捏着旋了一圈,垂眸看了好一会才低声笑道:“怎么今天送了这样的花,可不吉利。”
说着她就捏着花走到书案后坐下,从书架取出的书被她随意放在桌案上的一角,然后抽出一张笺纸铺在桌面上,垂头忙活起来。
谢云舟今日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食案上的酒被他喝空了好几壶,惹得龙椅上的皇帝都频频看了他好几眼。
谢重光还问:“皇叔,今日七殿下怎么没有一起进宫赴宴?”
谢云舟已然微醺,根本没听到皇帝的声音,还是离他最近的一位大臣悄悄偏头提醒了两句。
“王爷,王爷,陛下问您呢。”
谢云舟:“啊?”
少见谢云舟这副模样,年少的帝王挑了挑眉,又重复问了一遍。
谢云舟眼中一片迷离,愣了片刻才回答道:“哦,她病了。”
就此一句,没了。
谢重光还等着他这位皇叔继续说两句呢,哪知道他压根没打算再开口,反倒偏头又朝宫女讨了一壶酒,满杯饮尽。
他连喝三杯后又满了一杯,然后站起身端盏朝着高位上的太后敬去。
“今日圣寿节,祝太后凤体安康,如松鹤长青。”
贺端意与谢云舟的关系并不好,此刻听了这句话也只是略颔了颔首,一句话没说。
席上的谢云舟一口喝光杯中酒,丢下杯子就说道:“臣今日不胜酒力,先行退下了。”
说罢他也不等皇帝开口,直接转身出了庆仪殿。
高位上的太后脸色不太好看,就连谢重光面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只笑着淡淡说了一句:“看来皇叔是真的喝醉了。”
说罢又转头对着太后敬去一杯酒,“母后,儿臣也祝您寿辰吉乐。”
“恭祝太后生辰吉乐,万寿无疆……”
……
谢云舟出了庆仪殿,身后是一众大臣齐呼的声音,他甩了甩脑袋,想将脑中的醉意甩出去。
醉意没有甩出去,倒是被迎面兜头吹来的风吹去了大半,雨水被风裹挟着斜斜潲在他的脸上,是刺骨的凉意,冰得人立刻醒了神。
“嗯……雨还没停?”
谢云舟半醉半醒地嘀咕了一句,殿门外的小太监立刻躬身上前,给他送了一把伞。
谢云舟却没要,伸手就推开了凑前来的小太监,然后抬起腿大步大步踩进雨里。
他一身墨黑的华服闯入暗夜中,很快就被雨水冲淡了身影。
谢云舟心神不安,一路疾步出了宫门,直接上马朝王府狂驰而去。
快些,再快些。
谢云舟总觉得再不快些,就有什么东西要跑掉了。
他飞快赶回王府,飞身下马,三两步奔上府前的石阶。
进了府门,老管家迎了出来,还惊奇问道:“王爷这么早就回来了?哎哟……怎么还淋成这样?身上都是雨……宫里的人就没给您寻把伞吗?”
谢云舟没答,只攥着老管家的袖子问道:“沈令姜呢?”
老管家被他问得一愣,“啊?呃……在屋里吧?大雨天的,还能到哪去?”
得到老管家的回答,谢云舟却也没有放心多少,又火急火燎朝着沈令姜的小院赶去,很快就将追着喊着让他换身衣裳的老管家抛到了身后。
谢云舟一路奔到沈令姜的院子,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苦药味。
他心里莫名一松,再看到倚在小榻上看书的沈令姜时更是松了一口气。
沈令姜听见动静朝他看了去,入目是一个全身湿透的人。
她皱起眉,掀开绒毯起身走了过去。
沈令姜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谢云舟,一边觉得新奇,一边心口钝钝地发疼,她没有说话,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盯着人看。
谢云舟也目不转睛盯着她,觉得沈令姜的唇又红又亮,仿佛抹了膏脂一样。
他看了良久才动了动,抬起手在怀里摸了两把,最后掏出一个小荷包。
“我给你带了甘草话梅。”
谢云舟的声音很低,是染了一层醉意的柔,像屋外的雨水一样,一滴一滴敲在沈令姜的心口。
雨滴温柔,可落入心潭却激起千层浪。
沈令姜没有动,她只定定看着眼前的谢云舟。
谢云舟眨了眨眼,他终于发觉手心里的荷包有些濡湿,呆愣愣地低头看,好半天才干巴巴吐出一句话:“哦,好像被雨泡坏了。”
沈令姜:“……”
沈令姜看着他,忽然走前去拽住了谢云舟的衣领,将人扯了下来,随即踮脚吻上那张沾了雨水的唇。
……
风雨凄凄,风雨潇潇,一场紧连一场,一场更比一场大,风声雨声盖过了其他的声音,细细碎碎听不真切。
“我……我没喝醉。不对,这次不是我。”
“……沈令姜你疯了!”
“你还咬我!”
缠在一起的人陡然分开,谢云舟神色晦暗不明,他抿着嘴角,唇色殷红。
谢云舟狠狠瞪着沈令姜,随即一手拽着沈令姜的手腕,一手用力将身后的房门摔上,反手上了门闩,然后扯着沈令姜朝屋里走。
两具身体跌入床帐中,屋外冷风不尽,风雨不止,二人却好似跌入一团热烈的火中,挣不出,也不愿意挣出。
那团火实在滚烫,似乎连雨水也能烧开,腾腾冒着水汽。
沈令姜这个没有喝酒的好像比谢云舟这个喝了酒的醉得更厉害,她两次坐上去都被谢云舟拽了下来。
谢云舟的脸通红,不知是因醉了酒,还是因为旁的原因,他甚至还觉得头钝钝发疼,疼得他想要睡过去。
可此时此景,哪里能睡?
他又一次将坐在自己身上的沈令姜扯了下来,咬着牙沉声吼道:“沈兰姝,你真是疯了!”
沈令姜仰头看他,扯着谢云舟早已散乱的头发将人拉得更近。
“谢云舟,原来你是嘴上硬,身下软啊。”
谢云舟:“……”
谢云舟真是气笑了,他俯下身一口咬上那张能言善道的唇。
“是软是硬,总有你体会的那天!却不能是今日。”
沈令姜身体不好,今日又事发突然,什么都没有准备,谢云舟不知眼前这人到底发了什么疯,但自己虽然喝醉了,却不能跟着她一起发疯。
最利的嘴唇在此刻也被含得发软发热,一时间,沈令姜也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了。
这一回的吻好像和前几次都不一样,此刻她就仿佛晃荡在一片叶子舟上,漂漂乎乎,被初春江水拍到岸上,再卷回来。
外头的风实在太大,只听得哐当一声,是风将窗户吹开了。
裹着雨星子的风卷了起来,将窗下几枝粉白的芍药扑得湿漉漉。
满园春色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