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经出了雪里馆,并肩走在街道上,沈令姜手里捧着那束金黄的蜡梅。
身侧的谢云舟一言不发,但沈令姜的脑海中总回荡着方才谢云舟说过的话,他说,冬日的梅花也心悦你。
沈令姜控制不住低下头,垂下视线看向怀中的蜡梅,一团团,一簇簇,金梅如霞色。
今日的天气不太好,方才歇了雪,但天色仍然灰暗,瞧不见一丝阳光。
金灿的阳光被沈令姜捧在手里。
大概是她垂眸看蜡梅的时间太久了,身侧的谢云舟忍不住偏头看她一眼,低声说道:“喜欢蜡梅?若喜欢就在院中植两棵。”
沈令姜笑了起来,她抬起头望向谢云舟,轻笑着说道:“现在种今年也开不了花了。”
谢云舟立刻说道:“明年再看也行啊,早种一年就多看一年。”
沈令姜仍然在笑,她看着谢云舟笑,眼睛望进谢云舟的眼睛,“依王爷的意思,是要我在这一直住下去了,长久的,一年又一年的住下去?”
谢云舟觉得她这话说得奇怪,忍不住皱起眉,语气也略有些不悦,“你不住这还想住哪?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楚送来的质女……”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又后知后觉回过神,觉得这话说重了,顿了片刻又道:“我……我的意思是,你若不住在我的府邸,就只能住质女府了,那边可不比我府上。”
沈令姜自然知道。
她初入鄢都,向谢云舟靠拢就是为了不被圈禁于质女府。
她仍在笑,盯着谢云舟语气轻快道:“我自然不愿意住质女府,那里可没有瑞炭供我用。”
谢云舟看她一阵,最后才撇着嘴角小声嘀咕道:“你知道就好。”
虽然沈令姜说她不愿意住质女府,可谢云舟仍没有安心,反而更加焦灼起来。
他思索片晌,突然敛起神色,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谢云舟紧紧盯着沈令姜,一字一句咬牙问道:“你不会还想着回大楚吧?”
……
街上热闹,路上有嬉戏的孩童拿着玩具窜来窜去,沈令姜往谢云舟的方向躲了躲。
有风吹起她雪白的斗篷,露出里头竹青色的衣角,就连垂在腰上的蟠龙玉佩也露了出来。
她笑着望向谢云舟,轻悠悠问道:“大楚国姓上官,可王爷知道我为何不随国姓,却姓沈吗?”
自沈令姜来大梁一年,这个问题有许多人问过。
谢云舟问过,早死的贺惟时问过,就连当朝陛下也问过,沈令姜都不曾给过确切的答案。
谢云舟自然也不知道缘由,他只静静看着沈令姜,等她回答。
“此乃大楚陛下赐姓,提醒我日日审己,以感念浩荡皇恩。”
沈令姜偏开视线仰头朝上看,她的眸色是灰的,一如现在的天空。
她说得极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谢云舟久久没有说话,他只看着沈令姜,觉得她唇角清清冷冷的笑实在碍眼。
此时她才低下头,看向谢云舟,又问道:“王爷觉得我该回去吗?”
谢云舟没有回答,只语气很不好地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这句自然不是骂沈令姜,而是骂大楚皇帝。
沈令姜被他这句话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次笑得真心,灰暗的眼睛里落下光,霎时驱散了满心不愉。
谢云舟没再问了,他又看了沈令姜一眼才偏开头,继续往王府的方向走。
沈令姜也适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怀里的蜡梅上。
回了摄政王府,谢云舟将沈令姜送回小院后才离开。
如意着急忙慌跳了出来,急得眼睛瞪得溜圆,她惊慌喊道:“殿下,殿下!不好了!那只鹰又来送竹鼠了!”
……
沈令姜听了这话,下意识扭头往谢云舟离开的方向望,想让他管一管伏风,可扭身看去时才发现这人已经走远了。
她只好转回头,说道:“没事,由它再闹几日许就消停了。”
但如意狂摇脑袋,痛心疾首道:“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小福也玩起死老鼠了!它还咬到菜圃里玩,弄得到处都是……我的小菜园子……”
沈令姜:“……”
沈令姜呆呆停在原地,她又转头看向菜圃的方向,果然看见小福趴在那里,嘴里叼着一直黑不溜秋的肥竹鼠,爪子下也按着一只。
它发现了沈令姜,叼着竹鼠扭头看她,高兴得眼睛都亮,耳朵立刻竖起来,耳尖一簇黑毛抖了又抖。
小福飞快站起来,咬着竹鼠就要朝沈令姜扑去。
沈令姜立即退后两步,盯着它嘴里的死鼠如临大敌。
她连忙朝后躲,几大步逃回房间,用了这辈子从不曾有过的最快速度。
沈令姜回了屋子,竖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是如意训斥小福的声音,随后又是山猫闷闷的嗷呜声。
沈令姜听了一会才收回神,抱着满怀的蜡梅在屋里寻起花瓶。
这束蜡梅很大,寻常的小花瓶根本装不下,她最后找了一个青瓷的八角瓶,瓶口大如海碗,约有一尺半高。
沈令姜将蜡梅一一插了进去,又加上清水,将其放在窗下的长条案上。
退后看了看,她只觉赏心悦目,闻了沁人心脾的蜡梅香更觉心情好了。
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盯着那束蜡梅歪了歪头,忽然寻了一把小巧的银剪子,上前挑了一枝开得最好最盛的花枝,剪下一小枝来。
她捏着花枝走到书案后坐下,低头开始忙活。
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屋外的天色都暗了下去,沈令姜也不曾察觉。
还是如意在外头喊道:“殿下,酉时了!该用膳了!”
如意一边喊,一边端着食案走进来。
沈令姜的手微微一顿,下一刻立即将手里的东西藏进书屉里,随后起身站了起来。
今夜小院里很安静,只有山猫小福在外头闹腾的声音,主仆二人一起用了饭,之后沈令姜又看了一会书就洗漱上了床。
“殿下早些睡吧。”
如意往沈令姜的床上塞了一个小手炉,然后转身到窗前,推窗留了一条小缝通风,走前还俯下腰闻了闻花瓶里的蜡梅。
“真香啊。”
她嗅了两下,最后才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沈令姜伴着花香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