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楼并不是开在闹市,而是靠近码头,里头客人也大多是贩夫走卒,走街串巷累了就进来歇歇脚,喝碗茶。
所以像沈令姜这样衣着服饰都贵气的客人实在少见,她甫一进来就吸引了好些客人的视线。
沈令姜只当看不见,对着小二客气笑了笑,说道:“东角一字号房,约了人谈生意。”
那小二一拍脑门,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立刻将沈令姜请到了二楼的房间。
萧雁君早早等在里面,她坐在桌前,焦急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如今终于等来了沈令姜,她惊喜地站起来,冲着人急急喊了一句,“沈师!”
沈令姜立刻看她一眼,以眼神示意她噤声。
萧雁君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小二,立刻住了嘴。
不过也幸好她没说别的,只一句“沈师”也没什么引人注意的。
她闭了嘴,只激动地看着沈令姜。
等小二退下,萧雁君立刻上前锁了门,之后才扭头看向沈令姜,忙伸手道:“快请坐。”
她请沈令姜坐下,又立刻提壶倒茶,一边倾壶一边说道:“小店没什么好茶,沈师先勉强用些吧。”
沈令姜微微一笑,然后对萧雁君颔了颔首,说道:“萧将军客气了。昔日在军营,什么没吃过?”
萧雁君听此也没再继续客气,只静静给沈令姜满上一杯茶水,双手送到她眼前,之后才到沈令姜对面坐下。
沈令姜轻抿了一口茶,又见桌上摆了几盘茶点心,不比她在王府上吃的点心精致,都是些寻常的红豆糕、绿豆糕、板栗饼。
食材简单,模样也简单,四四方方的形状,味道却出奇的好。
沈令姜今早还未曾用饭,先每样都尝了一块才放慢进食的速度,最后又喝了一口茶才抬头看向萧雁君。
这位将军脱下戎装,穿了一身暗色的窄袖圆领袍子,袖口裹护腕,腰束蹀躞,仍作男儿打扮,头发高高绑成马尾。
她两眼发亮地看向沈令姜,语气里强压着激动。
“敢问沈师之后有何打算?”
沈令姜不冷不淡瞥向她,沉默良久才似笑非笑问道:“将军这话问得奇怪。我如今在他国为质,已是大楚的弃子,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自然是得过且过,能活一日是一日了。”
沈令姜苦笑说话,但她说的每一个字萧雁君都不信。
昔日同在大楚军营,萧雁君是为数不多知道沈令姜才能的人。
此人心境非比寻常,权变计谋自在胸中。
萧雁君少有敬服之人,沈令姜算一个。
萧雁君一双眼直直看着沈令姜,她直截了当问道:“沈师不想回留京吗?”
沈令姜并没有立即回答萧雁君的问题,她的双手捧着茶杯,手指沿着杯沿轻轻摩挲着。
萧雁君继续说:“我父亲死前留给我遗言,说希望萧家军辅佐明德之君。”
……
沈令姜扬了扬眉,抬头看向萧雁君,嘴角含着一抹略有深意的笑。
她说道:“萧将军,这话可不该同我说啊。”
“大楚太女已立,你已经有了该辅佐的储君。”
提起上官璎萧雁君就是皱眉,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全是颓丧。
“她……沈师,您不是不知道她的品行,她如何能为君?若她有日荣登大宝,我大楚才是真正的危矣!”
沈令姜正色看她,语气凝重:“将军这话可过了,如此大逆不道,是要掉脑袋的。”
萧雁君一急,立刻说道:“我一人没命,也比举国覆灭来得好!沈师大才盘盘,心有沟壑,我不信沈师当真甘愿居于人下,没有问鼎之心!”
“君王好战,两次挑衅大梁,常言好战必亡,果然终得一败。我父亲为国征伐半生,劝君多次无果。不是我萧雁君不孝,语亡父是非。我父亲不是真心忠君之臣,却绝对是忠国之将,我不愿意多年后将国势衰微的手信烧在他坟前。”
沈令姜沉默良久,最后突然笑了起来,“萧将军只和我在军中相识短短数载,如何就能确定我是你求的明君正道?”
本以为萧雁君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哪成想她竟无奈地笑了起来,苦涩说道:“国之大厦将倾,上官氏根里就坏透了,不论是太女,还是远在留京的皇储,都不是可堪为君之人。萧某也是在赌。”
……
没有半点吹嘘的说辞,却反而逗得沈令姜大笑起来,她又抬起头看向萧雁君,四目相对,在那双眼眸中倒看到几分真诚。
萧雁君并没有夸大其词,说沈令姜如何贤德,如何英明,但目光中却深深含着敬佩。
昔年在大楚军营虽然只短短相处了数载,当时沈令姜坐镇军中,替上官璎出谋划策。
初至军营,为减损将士的伤亡,她便驳了上官璎的提议,另出了一个奇策。
那一计打退了梁军,也让大梁摄政王败了一局。
可哪怕这场仗赢得十分漂亮,上官璎还是觉得沈令姜驳了她的面子,在人前气急败坏抽了她几鞭。
当时若不是她父亲出面阻拦,只怕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沈师。
沈令姜似乎又陷入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她才低低说道:“说起来……自萧老将军身死后,我还未曾去他灵前上香。”
当时萧老将军战死,萧雁君也重伤昏迷,她在军中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吊死在城墙上,无人能帮她。
沈令姜似乎叹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又才说道:“届时还请萧将军能容我入萧家祠堂,为令尊上一炷香。”
这话题转得有些快了,萧雁君还愣了一会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她就回了神,惊道:“您想好了?!要回留京?”
若要为她父亲上香,只能到留京的萧家。
听萧雁君如此问,沈令姜嘴角轻挑,似戏谑又似嘲弄。
“皇恩浩荡,令姜岂能不归。”
……
算好时间,沈令姜道别了萧雁君,提着一个竹编食盒离开了茶楼。
她一人独行在街道上,今日的天气倒比昨天好许多,没有雨雪,也没有风,反而出了太阳。
金灿灿的阳光暖暖地铺下来,烘烤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叫人心里也放了晴。
她提着食盒回了王府,一路遇到好些下人,一个个见了她都停下脚步,对着她点头弓腰示意。
沈令姜颔首略过,快步回了小院。
进门就被小福扑了满怀,毛茸茸的大爪子按在她的手上,还贴心地收起利爪。
沈令姜面上带笑,神色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只是出门散了散心。
揉弄两把小福的脑袋,她又翻开它的爪子检查了一番。
很好,不是抓过死鼠的爪子。
沈令姜放心了。
她哄完小福又往里走,推门进了屋。
“如意,我……”
话还未说尽,沈令姜推门而入,看到窗前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